謝蘊之微笑著將門合上,轉身踱回軟榻邊。
胖黑狗趴在溫清菡腿上,拿圓溜溜的眼珠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喉嚨裡發出兩聲低低的嗚嗚聲。
他看了那隻狗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端起藥碗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舀了一勺湯藥吹了吹,遞到溫清菡唇邊,語氣溫潤如常:“來,把藥喝完。”
溫清菡乖乖張嘴喝了,苦得皺起眉頭。
他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塞進她嘴裡,然後繼續慢條斯理地舀下一勺,一邊吹一邊開口:“聽顧師弟說,溫師妹是青州人?”
溫清菡嚥下藥汁,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揉著胖黑狗的耳朵:“弟子是青州溫家鎮人,家裡開茶鋪的。”
說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那副乖巧無辜的模樣和麵對符彥卿時如出一轍。
謝蘊之將碗擱在桌上,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藥漬。
小騙子。
只吃了一晚碧水就讓自己提升一個大境界,這樣的體質,只有傳聞裡的極品爐鼎天香蝶才有。
溫清菡垂下眼,把臉埋在胖黑狗暖烘烘的皮毛裡,聲音悶悶的:“弟子困了,想睡一會兒。”
謝蘊之從善如流地站起來,將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又替她把胖黑狗往懷裡攏了攏,溫聲道:“好。我在外間,有事隨時叫我。”說完便轉身出了裡間,順手帶上了門。
溫清菡聽著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把臉從狗毛裡抬起來。
胖黑狗舔了舔她的手背,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哼哼聲。
她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它的鼻尖,想起哥哥以前也是這樣,她害怕的時候就抱著她,讓她枕在胳膊上睡。
與此同時,後院的水缸旁,亓宥把最後一件外袍也脫了,光著上身蹲在井沿邊,把整條手臂都泡在冷水裡,癢得齜牙咧嘴。
左肩的繃帶散了大半,脖子後面紅了一大片,全是自己抓出來的指印。“謝蘊之……肯定是那個謝蘊之!”
他咬著牙罵了一句,又伸手去撓後背夠不著的那塊癢處,撓得倒吸一口涼氣,“什麼藥峰第一溫潤君子,裝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藥粉,除了他沒別人!等我抓到他把柄——”
前廳裡,謝蘊之坐在藥櫃前重新配藥,將昨夜被撞碎的瓷瓶碎片一片一片撿進竹簍裡。
後院隱約傳來亓宥咬牙切齒的罵聲,他一邊用小石臼搗著今日新到的靈草,一邊微微側耳,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他搗藥的節奏恰好和著亓宥的罵聲,一輕一重,聽起來意外的和諧。
與藥峰的雞飛狗跳不同,戒律堂氣氛還是一向的肅穆莊嚴,符彥卿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摞未批完的卷宗。
他手裡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卻沒有落下去。
那張紙不是卷宗,是一張裁得整整齊齊的素白宣紙,上頭已經勾了幾筆淡墨——是一雙眼睛的輪廓。
符彥卿垂下眼,筆尖落在紙上,繼續往下描。
他畫了她散落在肩頭的溼發,畫了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畫了她眼尾那顆殷紅的淚痣。
每一筆都極輕極淡,像是怕驚醒了紙上的墨痕,又像是怕驚醒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