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裡日光和煦，桃花瓣被微風簌簌吹落，有幾片沾在溫清菡的頭髮上，她也沒顧上拂。
此刻她正坐在茅草屋門口的石頭上，兩手捧著一隻比拳頭還大的桃子，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桃汁順著下巴往下淌，她抬起袖子胡亂一擦，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甜”。
殷燭坐在她旁邊，手裡拈著一支竹笛。
那是她上次從坊市帶回來的小玩意兒，不值幾個靈石，做工也粗糙，笛身上還刻歪了一朵蘭花。
殷燭把笛子擱在膝上，忽然開口：“溫姑娘，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溫清菡嚼著桃肉點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趕緊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好”。
殷燭微微側過頭，纏著白綢的眼睛朝向桃林深處，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溪水漫過光滑的卵石：
“從前有個人，修為不算低，名聲也不算差。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來很蠢的事——救了一隻精怪。”
“那精怪被追殺得走投無路，渾身是傷，可憐得很。”
“他把精怪藏在自己的洞府裡，替它療傷，教它化形，把自己最好的丹藥都給了它。旁人都勸他，說精怪天性涼薄，養不熟的，他偏不聽。”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笛身上的刻痕，“後來那精怪傷好了，修為也漲了。有一天趁他不備，偷了他一件要緊的東西，跑得無影無蹤。他追了三天三夜，最後在那精怪設的陷阱裡差點送了命。”
他彎起嘴角，語氣依舊是溫溫和和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旁人都笑他傻。他也確實挺傻的。所以溫姑娘，你說這個道理是不是很簡單——人心尚且叵測，何況精怪。救它們，不值得。”
溫清菡啃桃子的動作停住了。
她把嘴裡的桃肉嚥下去，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那雙杏眼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殷師兄，我覺得……精怪也是有好有壞的。人也是。不能因為那隻精怪做了壞事，就說所有的精怪都不值得救。”
“也許那隻精怪有自己的苦衷，也許它是被什麼人逼迫的。人裡面也有王全那樣的壞人，精怪裡面也有好的，它們要躲著修士，每天提心吊膽的，很可憐的。”
殷燭微微偏過頭，白綢下的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漫不經心的逗弄：“溫姑娘這麼替精怪說話，莫非你也是精怪不成。”
溫清菡抱著桃核整個人僵了一瞬，眼睫飛快地撲閃了兩下，然後她急急地把桃核往嘴裡一塞，含含糊糊地擺手：
“不是不是——弟子是青州溫家鎮的，開茶鋪的！弟子連靈根都是最普通的雜靈根，怎麼可能是精怪呢，師兄你別開玩笑……”
她越說越心虛，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乾脆把臉埋進手裡那顆新拿的桃子裡，啃得吱吱作響。
殷燭沒有再追問，只是重新拿起那支竹笛，吹了一個極輕極短的音符。桃林裡的風穿過枝頭，帶落幾瓣桃花，有一瓣剛好落在她發頂。
溫清菡剛啃完第二顆桃子，正要把桃核擱進旁邊的竹籃裡，忽然心口猛地一絞。
她手裡的桃核骨碌碌滾落在地，整個人弓起腰，雙手死死按住心口，悶哼了一聲，額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殷燭聽見她那聲悶哼，側過頭來，纏著白綢的眼睛朝向她，語氣比平時快了幾分：“怎麼了。”
溫清菡痛得說不出話，只能咬著下唇拼命搖頭，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殷燭沒有再問。他伸出手，修長有力的手指循著她的呼吸聲摸索過來，準確地按住了她的腕脈。
……
幾十年前他救了一隻天香蝶，落得生不如死，幾十年後另一隻天香蝶坐在他身邊啃桃子，絮絮叨叨地替他修屋頂、送蜜餞、偷藥膏，用那雙被桃汁糊得黏糊糊的手把笛子塞進他手裡說師兄你吹給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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