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戒律堂後殿時,符彥卿袖口上的血漬已經乾涸成了暗褐色。他站在銅盆前,將戒尺擱在一旁,捲起袖口,修長有力的手指浸入涼水中,血漬在水裡暈開一縷縷淡紅。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細碎的腳步聲急促地響到他身後,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洗手。
溫清菡怯生生地湊到他身側,兩隻手攥著袖口,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她看見銅盆裡被血染紅的水,又看了看他修長手指上殘留的血跡,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接過他手裡的皂角,蘸了水搓出細密的泡沫,然後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指,認認真真地替他洗起來。
她洗得極小心,指尖擦過他的指縫,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皮膚,一邊洗一邊小聲討好他:“大人……我幫你洗……洗得乾乾淨淨的……”
“你和月眷儀,什麼關係。”符彥卿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裡穿梭,語氣平淡。
溫清菡的睫毛抖了抖,這次不敢撒謊。
她把皂角擱回銅盆邊,兩隻手還握著他的手指,聲音帶著沒散乾淨的哭腔:“弟子做流民的時候,差點餓死在路邊,是月眷儀給了弟子一塊餅。”
“他是合歡宗底層的弟子,跟弟子一樣受欺負,天天掃茅廁,師兄師姐還讓他洗衣服跑腿。每次來太虛宗看弟子他都啃冷饅頭,啃得狼吞虎嚥的。”
“大人,他真的不是壞人,他就是在合歡宗待不下去了才偷偷來找弟子的,弟子沒有跟他傳遞什麼情報,太虛宗的機密弟子一個字都不懂,弟子就是給他吃了幾個包子……”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要往下掉,卻忍著沒哭,只是抬起那雙溼漉漉的杏眼看著他,“大人,弟子這條命是他救的,弟子不能看著他出事。”
符彥卿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聲音還在發抖。
他從她掌心裡把手抽出來,拿起擱在一旁的帕子擦乾手指,語氣平淡:“那個人不叫月眷儀。叫嶽峰。合歡宗外門弟子,築基初期,混進太虛宗是為了偷靈礦。跟你那個救命恩人沒有關係。”
他頓了頓,垂眼看著她愣住的表情,“你哭錯人了。”
溫清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她那雙杏眼裡的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她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蹭得他前襟上全是皂角泡沫和眼淚印子:“大人——!嚇死弟子了!”
符彥卿被她這一撲撞得後退了半步,握著帕子的手懸在半空中,過了幾個呼吸才開口:
“下去。”
溫清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幹了什麼,連忙鬆開環在他腰間的手臂,退後兩步站好。
她抬手飛快地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痕,仰起臉來衝他彎了彎杏眼,那笑容在燭火下又甜又亮,劫後餘生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符彥卿垂眼看著她這副傻笑的模樣,從鼻腔裡冷哼一聲。
春風散的事情,他還沒跟她算賬。
“字練得如何了。”
“都練好了!弟子現在會寫‘貞潔’了,還會寫‘羈押’和‘贓物’,連‘懲前毖後’都能寫對!弟子現在就寫給大人看——”溫清菡連忙湊到案前,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認認真真地寫了幾個大字。
字依舊是醜的,橫不平豎不直,但確實沒有再寫錯。
符彥卿垂眼看著那張歪歪扭扭卻一筆不差的字帖,戒尺往案上一擱,將字帖推回去,聲音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淡調子:“還行。明日繼續臨《千字文》後十頁,把‘懲前毖後’的‘毖’再練一練,那個字你寫得像只蟲子。”
溫清菡用力點頭,把字帖抱在懷裡,衝他又笑了一下,然後高高興興地跑回自己的案卷室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