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麼江霽川，叫蛇奴算了。來，蛇奴，學兩聲狗叫聽聽。蛇不會叫，狗叫總會吧？”
溫清菡從竹林後面探出頭，看見七八個內門弟子圍成一圈，把一個人堵在中間。
那人蜷在雪地裡，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衣料洗得發白，袖口破了一截，露出裡面凍得青紫的手腕。
他瘦得厲害，像是很久沒吃過飽飯。頭髮凌亂散在肩上，髮梢沾著雪沫，帶著被暴力撕扯拖拽過的痕跡。
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凍得發烏，那雙眼睛是極淡的豎瞳，琥珀色的瞳仁裡嵌著一道細細的深色豎線，眼睫上凝著細碎的冰霜。
他沒有反抗，沒有辯解，甚至沒有抬頭看那些人。只是安靜地跪在雪地裡，像是已經習慣了被這樣對待，像是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反抗只會換來更狠的打。
溫清菡衝了出去。她跑到那圈人的外圍，張開雙臂往江霽川身前一擋，仰起臉來怒視著那群內門弟子：“你們在幹什麼！不許欺負人！”
那七八個人被她這一聲呵斥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等看清是誰，臉上的表情立刻從囂張變成了訕訕的討好。
領頭那個瘦高個率先往後退了一大步，旁邊幾個人也跟著往後挪，一個比一個笑得殷勤。
“哎呀呀，是溫師妹。”
“不是不是，我們就是跟他鬧著玩的”
“誤會誤會”。
有個臉皮厚的還上前一步跟她解釋，語氣又熱絡又巴結，壓低了聲音像是要跟她分享什麼秘密：
“溫師妹你不知道，他跟我們不一樣。他爹是蛇妖，他不是純種人修。”
“長老們當年留他一命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這種人留在太虛宗就是個禍害——你看他，連句話都不會說，跟條死蛇一樣。”
溫清菡聽完這番話，眉頭擰得更緊了。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轉過身來，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還跪在雪地裡的少年。
他在看她，那雙豎瞳正定定地對著她，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她小小的倒影。可那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求助，甚至不是期待——是空的。
像是已經把所有東西都嚥進了肚子裡，嚥了太多年，嚥到眼睛裡什麼都不剩了。
他看著她的樣子，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轉身離開的人，像是在等她說出那句“原來是妖族的雜種”，然後像所有人一樣退後一步，臉上的同情變成嫌惡。
他在等她變臉。溫清菡看得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看得出來。
少女解開了自己狐裘的繫帶，把狐裘脫下來，彎腰蹲在江霽川面前，兩隻手捏著狐裘的兩邊領口，輕輕地、認認真真地披在他肩上。
狐裘很大，她穿著能蓋到腳踝，披在他身上正好裹住了他凍得發抖的肩膀。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脖頸，觸感冰涼冰涼的。
她為什麼還沒走？她為什麼還在看他的眼睛？她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狐裘給他，一件嶄新的、毛茸茸的、一看就很貴的狐裘？
她知不知道這件狐裘夠他吃半年的飯？她知不知道那些給她送狐裘的人，知道她把狐裘給了一個半妖，會怎麼看她？
江霽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凍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