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溫清菡把空食盒摞好擱在門口，又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自己沒上身過的厚絨斗篷，踮著腳尖往江霽川身上一裹，一邊繫帶子一邊絮叨：
“這件斗篷是孟師姐送姐姐的，說是靈絨的，特別暖和。姐姐還沒穿過呢，送給你。”
“你身上那件中衣太薄了，明天姐姐去坊市給你買兩件新的——你喜歡什麼顏色？”
江霽川不說話，她就自己接自己的話，繫好帶子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個暖手爐，推著他的肩膀往外走：“走吧，姐姐送你回去，你一個人回去姐姐不放心。”
江霽川沉默地走在前面帶路，穿過內門弟子聚居的燈火和練功場，越走越偏，越走越暗，直到連最後一點燈火都消失在身後。
他的住處在內門最邊緣的一處荒坡上，是一間石頭壘的小屋，門是破的，窗戶沒有窗紙，屋頂塌了一角，瓦片碎在地上被雪埋了一半。
屋裡沒有燈，沒有爐子，沒有床，只有地上鋪了一層乾草，草上擱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破棉被。
溫清菡站在門口，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吹得渾身一抖。
她看著那層乾草，看著那條比自己雜役堂時期蓋的被子還要破的薄被，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來，一把攥住了江霽川的手腕。
“跟姐姐回去。”
聲音清軟，語氣卻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以後你住姐姐那兒。”
“姐姐那洞府兩張床，偏房空著也是空著，擱在那兒也是積灰。”
“你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連個窗戶紙都沒有，冬天怎麼過？姐姐不同意。走。”
她攥著他的手腕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石屋，眉頭擰得緊緊的，嘴裡還在唸叨：
“明天姐姐來幫你把東西搬過去——算了算了，也沒什麼好搬的，就這條被子還是破的，不要了不要了，姐姐給你換新的。”
江霽川被她拽著往前走，裹著她的狐裘和斗篷，手裡捧著她塞的暖手爐，低頭看了一眼她攥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
她的手纖細白皙，攥在他青紫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卻暖得灼人。
他沒有掙開。
回到洞府之後溫清菡便忙開了。她把偏房的床鋪上新的被褥，把自己的小銅爐挪到偏房門口讓熱氣往兩邊散，又把窗臺上那瓶桃花分了一半插到偏房的窗臺上，一邊插花一邊頭也不回地跟身後沉默的少年說話：
“這桃花是姐姐從一片秘密桃林裡折的，一年四季都開著，好看吧？窗臺上放點花，心情會好。”
“姐姐以前住雜役堂的時候，連個花瓶都沒有，就拿破瓦罐裝水插野草，野草也是好看的。”
“你冷不冷？被子夠不夠厚？不夠的話姐姐櫃子裡還有一條毯子，姐姐去給你拿——”
她說著就要往外走，被江霽川極輕地拉了一下袖子。
她回過頭，他立刻鬆了手，別開臉，什麼都沒說。
溫清菡歪頭看了看他，也沒追問，只是笑了笑，把他推到床邊坐下，又把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裡，退後一步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姐姐不吵你了。你早點歇著，明天早上姐姐去膳堂排隊，給你搶靈雞湯。”
“姐姐跟你說，膳堂那個打飯的師兄最喜歡給姐姐多舀半勺了，明天姐姐跟他說給師弟補身子，他一準兒給一整隻雞腿。”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扒著門框露出半張臉，杏眼彎彎的，聲音又甜又軟：“晚安，霽川師弟。做個好夢。”
門被輕輕掩上了。腳步聲漸漸遠了，隔壁傳來窸窸窣窣鋪床的聲響，然後是一聲極輕微的咳嗽，然後床板輕輕響了一下，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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