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溫清菡把碗筷收拾好,踮著腳尖去夠架子上那雙鹿皮短靴。
鵝黃的薄衫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盪,髮帶從肩頭滑下來,垂在袖口旁邊掃來掃去。
她穿好靴子轉過身來,彎起杏眼問他:“霽川,姐姐要去律法堂上課,你呢?”
江霽川正低頭擦灶臺,聽見這話手指微微一頓。
他垂著眼簾,睫毛在豎瞳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低啞而安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退縮:“律法堂人太多了,我怕他們。”
“他們每次看到我都會瞪我,上次還有人在我座位上撒碎石子。”
少年將抹布擱在灶臺邊,微微側過頭,露出顴骨上那片還沒完全消退的淡青色淤痕,“姐姐去吧,我回去就好。”
溫清菡眉頭擰了起來,走上前去,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溫熱柔軟,覆在他微涼的手背上。
她仰起臉來,杏眼裡盛滿了認真的溫柔:“那你願意陪姐姐去嗎?有姐姐在,沒人敢瞪你。誰瞪你姐姐就瞪回去。”
江霽川垂下眼簾看著她握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抽手,就那樣任由她牽著,從洞府門口一路走到外門的主山道上。
晨光穿過鳳尾竹的縫隙灑在兩個人肩頭,鵝黃和灰白的衣襬被風拂得輕輕交疊。
山道上的弟子漸漸多了起來,有人看見溫清菡牽著那條半妖的手,眼睛瞪得溜圓,腳下步子都慢了半拍。
一個內門弟子從岔路拐過來,目光落在江霽川身上時下意識皺了皺眉,還拿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
江霽川往溫清菡身側又貼了半寸,肩膀幾乎挨著她的肩膀,微微低下頭,將臉往她耳畔偏了偏,壓低聲音說:“姐姐,那個人是不是在瞪我?”
溫清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個內門弟子立刻別開臉假裝在看風景。
她拍了拍江霽川的手背,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悄聲安慰:“沒有沒有,他就是在看路邊的竹子。”
“你別怕,姐姐在這呢,他們不敢。就算他真的瞪你,姐姐打得過一個就能打得過第二個。”
律法堂裡座無虛席。
亓宥早早佔好了靠窗最好的位置,旁邊空著一個座位,是他用自己的外袍鋪了一早上才佔下來的。
少年翹著腿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毛筆,目光一直釘在門口,看見溫清菡走進來時眼睛倏地亮了,剛要抬手招呼她過來,就看見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瘦高的影子。
溫清菡牽著江霽川的手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挨著他坐下,然後偏過頭衝他笑了一下,小聲說:“這裡也挺好的,你坐這裡陪姐姐。”
亓宥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支毛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咬了咬牙,把毛筆撿起來啪地拍在硯臺上,轉過頭去盯著那兩個人,下頜線條繃得死緊,恨不能把江霽川剁成八段。
符彥卿推門進來時,戒尺剛擱在講臺上,目光便掃過了最後一排。
溫清菡今日穿得毛茸茸的,鵝黃薄衫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團剛出殼的絨毛團子,可挨著她坐的不是孟筱,不是白微,是那個被他親自趕出她洞府的蛇妖。
律修拇指在戒尺上來回摩挲了一圈,面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淡模樣,翻開律典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講律文時聲音比平時又冷了三分。
江霽川在最後一排安靜地坐著,右手握著筆,左手卻不知什麼時候從桌下伸了過去,修長瘦削的手指輕輕握住溫清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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