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太虛宗十二峰都掛上了紅燈籠，遠遠望去像是群山間綴了一串硃砂珠子。
外門弟子大多回家過年了，留山的弟子們聚在膳堂裡鬧鬨鬨地包餃子，偶爾有煙花從某座峰頭竄上天，炸開一小片短暫的絢爛。
溫清菡的洞府裡也掛了燈籠。
她踩著凳子踮著腳尖往門框上貼福字，貼完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發現福字貼倒了，又踩回去重新貼正。
江霽川站在灶臺前和麵，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腕，修長的手指在麵糰上揉壓搓按。
案板上已經擺好了兩排包好的餃子，每一個都捏著整齊的褶子，像一排乖巧的小元寶。
溫清菡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到灶臺邊，伸手戳了戳一個生餃子皮，又湊過去看江霽川擀皮——
他擀的皮又圓又薄，邊緣比中間更薄，裹上餡料之後捏出的褶子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少女真心實意地誇了好幾句，又笨手笨腳地拿起一張皮想學著他的樣子包，結果餡料塞得太多，捏口的時候肉餡從兩邊擠了出來，沾了她滿手。
江霽川從她手裡接過那個破了的餃子，拿一張新皮裹在外頭重新捏好，放在案板上，看起來比別的餃子胖了一大圈。
溫清菡看著那個胖餃子笑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來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沉了，遠處的山頭時不時閃過一兩朵煙花的餘光。
她擦乾淨手上的麵粉，語氣輕快而理所當然：“一會兒吃完飯姐姐要出去一趟，你先睡，不用等我。”
江霽川擀皮的手停了下來。他垂著眼簾，手還按在擀麵杖上，指節微微泛白。
“姐姐去找誰。”
溫清菡想說“去找一個師兄”，話還沒出口，江霽川已經放下了擀麵杖。
他轉過身來面對她，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在燭火下顏色極淡，像是兩塊凍住了的琥珀，裡頭鎖著一種極深極沉的、被壓了太久的東西。
少年往前邁了一步，將她整個人困在灶臺和他胸膛之間，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姐姐去找誰。”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低了些，尾音微微下沉，“他比我還重要嗎？”
溫清菡被他突如其來的逼近弄得愣了一下，後背貼上灶臺邊緣，仰起臉來對上他那雙豎瞳。
那雙眼睛和平時不一樣了——平時它們是安靜溫馴的，像一隻蜷在她手邊曬太陽的小蛇，此刻卻像是被人踩中了七寸，豎瞳微微收縮，瞳孔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不容任何人觸碰的領地意識。
她連忙擺手解釋：“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個師兄，他眼睛看不見，一個人住在桃林裡，沒有人陪他過年。姐姐去給他送點餃子，陪他吃一頓飯就回來。”
見他不說話，溫清菡又伸出手指勾了勾他握在她腕上的那隻手的小指，仰起臉來衝他彎了彎杏眼，語氣認真而溫柔：
“你先吃，姐姐很快回來。等姐姐回來了，再陪你吃一頓年夜飯。姐姐今晚陪你守歲，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