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端著一大碗熱騰騰的餃子,揣了一小碟醬肘子和兩雙筷子,溜進了那片只有她能找到的桃林。
茅草屋裡被她提前貼了窗花,桌上擺著新蒸的靈米糕和一小碟蜜漬梅子,小銅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得整間屋子暖洋洋的。
殷燭坐在桌邊,身上披著她上次帶來的厚實毛氈,纏著白綢的眼睛朝向她推門進來的方向,彎起嘴角說了句“溫姑娘,新年好”。
溫清菡高高興興地把餃子擱在桌上,拉過小板凳坐在他對面,遞了雙筷子塞進他手裡:“師兄,這是我弟弟霽川今晚現包的餃子,我們一起吃。”
殷燭接過筷子,手指在筷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微微偏過頭,纏著白綢的眼睛朝向她的方向,聲音溫和平靜:“霽川?你什麼時候多了個弟弟?”
溫清菡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然後絮絮叨叨地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她在雪地裡撿到江霽川開始——他跪在雪裡被七八個內門弟子圍著欺負,身上只穿了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中衣,凍得嘴唇發烏,瘦得手腕比她的還細。
她說到自己衝上去把他護在身後,說到她把自己的狐裘解下來披在他肩上,說到她發現他才十七歲,比自己還小兩歲,脫口而出就認了他做弟弟。
她說他被亓宥打了,她就跟亓宥決鬥,一腳把亓宥踹下了擂臺,現在太虛宗上上下下誰都不敢再欺負他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又輕快起來,帶著幾分得意和滿足:“他做飯可好吃了,這個餃子就是他包的。”
殷燭安靜地聽著。她說到江霽川的時候語氣裡全是不加掩飾的心疼和護短,和當初說到月眷儀時一模一樣。
男人彎起嘴角,帶著幾分無奈的溫和。她總是這樣,看見路邊凍僵的雀兒就撿回來捂在懷裡,也不管那雀兒是不是毒蛇變的。
他夾起一個餃子送進嘴裡,嚼了嚼,客觀地評價:“味道不錯。”
殷燭將筷子擱在碗沿上,微微側過頭,語氣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調子,卻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鄭重,“溫姑娘,你護著的人,想必是個好孩子。你心善,看人準,不會看錯的。”
溫清菡笑了笑,又往他碗裡夾了個餃子。
殷燭夾起那個餃子餃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頓住,從嘴裡吐出一枚小小的銅板。
溫清菡眼睛一亮,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湊近他:“師兄吃到銅板了,新的一年一定有好運氣,說不定等春天到了,師兄的眼睛就能好了。”
殷燭放下碗筷,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循著聲音輕輕觸上她的臉頰。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從她的眉骨一路滑到下頜,像是在用指腹描摹一幅看不見的畫。
溫清菡沒有躲,也沒有問他要做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任由他摸過她的眉毛、眼尾、鼻樑、唇角。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把臉往他掌心裡又貼了貼,像是隻被順毛的小貓。
殷燭拇指輕輕蹭過她眼尾那顆淚痣,彎起嘴角,語氣溫和而認真:“溫姑娘長得很好看。”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什麼,“比桃花好看,比春光好看。”
溫清菡眨了眨眼,被一個看不見的人誇長得好看,這種感覺有些奇怪,但她還是覺得很開心。
“其實弟子不算好看的,弟子的哥哥才好看。”
“弟子跟他長得有幾分像,但遠不如他。他笑起來的時候,連路邊的野貓都會圍過來蹭他。”
“師兄你要是能看見,一定也會覺得他比弟子好看多了。”
殷燭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溫清菡以為他不打算說了,才聽見他開口,聲音依舊是溫溫和和的,卻比平時多了幾分極淡的鄭重:“溫姑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傷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