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正端著碗往嘴裡塞餃子，聞言動作一頓，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忽然說這個，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笑嘻嘻地把話岔開。
她把筷子擱下，起身繞過桌子，坐到他身側的條凳上，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裡。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珍貴的東西，只是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弟子會哭。弟子會一直哭，哭到桃花都謝了還哭。”
她的眼淚無聲地洇溼了他胸口的褐色粗布衣，聲音越來越碎，越來越急，“弟子怕死，也怕在意的人死。”
“弟子身邊有的東西不多，丟了就沒了。哥哥走丟了，弟子找了很久很久都沒找到。弟子不想再少任何一個人了。殷師兄，你不要說這種話好不好。”
殷燭低下頭，將喉間那股翻湧的血腥氣慢慢地嚥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低下頭將薄唇輕輕印在她的指尖上，像是桃花瓣落在水面。
“好，我不走。我會好好活著，活到眼睛好了，看見你長什麼樣為止。”
溫清菡從他懷裡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子紅紅的，卻伸手拽住他的袖口用力搖了搖：“才不是。等眼睛好了，弟子還要讓師兄看見好多東西——”
“看見桃花，看見雪，看見膳堂的紅燒排骨，看見弟子新學的劍法，看見弟子給師兄貼的窗花。”
“弟子還要師兄陪弟子吃飯，陪弟子玩，陪弟子過年，每年都要吃餃子，每年都要吃到銅板，不能耍賴，不能走。”
殷燭被她這一連串的“要”字砸得說不出話來。
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口，攥得死緊，像是在攥著一根從懸崖上垂下來的藤蔓。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溫聲說了句“好”。
他說好，等你學會歸雲十三劍，我給你修劍穗。好，等你找到哥哥，我請他喝桃花釀。好，以後每年除夕都陪你吃餃子，銅板都歸你。
男人頓了頓，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的笑意，“還哭嗎。”
溫清菡搖搖頭，聲音悶悶的：“不哭了。”
殷燭嘆口氣，開始給她講故事：
“上古時有一頭兇獸，名為墟獄古龍。它生於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裂隙，龍身通體覆滿黑色鱗甲，每一片都銘刻著墟獄法則。”
“一口龍息便能焚盡千里山河，一條龍尾便能劈開萬仞山嶽，所過之處生靈塗炭，萬靈跪伏。”
“各族大能聯手，與它戰了整整百年。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無數大能隕落，連天地都險些被撕成兩半。”
“最後他們終於將它誅殺，卻無法徹底殺死它——它的神魂太古老、太堅韌，早已與天地間最底層的混沌之力融為一體，不死不滅。”
“於是那些大能將它的殘魂封印在墟獄深處，讓它永世不得翻身。”
“封印在歲月中磨損，龍的神魂卻在封印中緩慢復甦。它如今只剩一縷殘魂，一具被歲月腐蝕了大半的龍骨，沒有實體，沒有完整的魂魄。”
“但它還在等——等一具鮮活的軀體來承載它的神魂，等一個人修或精怪踏入它的領地，成為它的容器。”
溫清菡抱著膝頭，把臉埋在膝蓋裡，只露出兩隻紅通通的杏眼，聲音悶悶的：“那些被它寄生的人，還能回來嗎。”
殷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她的發頂，語氣溫和而篤定：“也許能。也許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