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躺了一會兒，翻過身來面對亓宥，隔著春喧劍和胖黑狗，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擔憂：
“亓公子，你說我們出去以後，外面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已經過了好多年，大家都老了，孟孟都當奶奶了，符師兄鬍子都白了。”
亓宥剛想說“沒那麼誇張”，溫清菡已經開始認真地講起故事來了：
“符師兄以前在戒律堂跟我講過一個典故，叫觀棋爛柯。”
“晉代有個樵夫叫王質，進山砍柴的時候看見兩位仙人在山間下棋。他就站在旁邊看，看得入了神，仙人給了他一顆棗核讓他含著，他就一直不覺得餓。”
“等棋下完了，他低頭一看，自己砍柴的斧頭柄已經爛成朽木了。”
“他慌忙下山回家，才發現世上已經過了百年，同輩的親友全都去世了，山裡看了一盤棋的功夫，人間已是滄海桑田。”
亓宥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那張佈滿青紫傷痕的臉在油燈下難得收起了平時的吊兒郎當，顯得格外認真。
他伸出手越過小黑狗和春喧劍，輕輕覆上她的手背，聲音沙啞卻篤定：“別怕，咱們一定能逢凶化吉。管他什麼爛柯不爛柯，有我在這兒，咱們明天就找路出去。”
溫清菡被他這番話逗得嘴角微微彎起，點了點頭，然後又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念叨起來：
“也不知道顧錦朝出關了沒有，他的道心穩不穩。還有符師兄，弟子不在戒律堂，他一個人批卷宗一定很累，沒人給他磨墨，硯臺幹了都沒人管。”
“謝師兄的腰好像不太好，陰天總疼，我本來答應年後幫他分藥的。”
“沈師兄練完劍要是沒有人幫他收劍鞘會丟三落四。”
“霽川一個人在太虛宗，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她越說越細，越說越遠，把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亓宥越聽越不是滋味，終於忍不住握緊她的手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聲音夾得又低又軟：“娘子，我傷口疼，你幫我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拿拇指在她手背上極輕極緩地蹭了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油燈下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肋骨上的淤青在方才翻身時確實牽動了一下，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比實際疼的程度誇張了十倍不止。
“哪裡疼？”
亓宥想說鎖骨，想了想，改口說了腰。
話音未落，溫清菡的手已經伸過來扯住了他的腰帶。
她的手指靈巧而利落，幾下便解開了那個他在幻境裡被扯得歪歪扭扭的腰封，往旁邊一擱，又去扒他的衣領。
暗紅色的箭袖勁裝被她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裡面裹著繃帶的胸膛和肋骨上大片青紫的淤傷。
亓宥整個人僵在床板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耳根的紅色一路蔓延到脖頸。
溫清菡將他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指尖極輕極小心地按過每一處淤青，每按一下他就倒吸一口涼氣，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別的什麼。
在確認他肋骨沒有斷、手臂沒有骨折、膝蓋上的擦傷已經開始結痂後，少女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問他還有哪裡不舒服。
亓宥整個人被她剝得半敞著衣襟躺在被褥上，腦子裡嗡嗡作響，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脖子後面疼”，說完便把臉往枕頭裡一埋，連後頸都紅了。
溫清菡湊過去看他後頸。
她的身體越過他的肩膀，一隻手撐在他耳側的枕頭上，另一隻手極輕極柔地撥開他後頸散落的碎髮，仔細端詳那片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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