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彥卿從後面伸出手臂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拉進懷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下頜抵在她的發頂上，手臂收得很緊，深綠色的袖口下露出一截修長有力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貼在她腰側的衣料上。
男人呼吸很沉很慢，每一次吐息都拂過她髮間的霜花銀飾，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快要溢位來的東西。
溫清菡僵在他懷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一點點掰開他扣在她腰間的手指。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拆解什麼易碎的繩結，一根一根地掰開，直到最後一根手指也被她從腰間拿開。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長廊裡跑了起來，霜花銀飾在髮間撞出細碎的輕響，那聲音在空曠的迴廊裡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沉水香的薄煙裡。
溫清菡在符家的宅邸裡轉了很久。
長廊連著長廊，月門套著月門，每一處簷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樣，每一扇雕花木窗的格子都是同樣的尺寸。
院牆極高極高，仰起頭也看不到外面的天，只餘頭頂上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塊灰白。
僕從和族人在廊間穿行，步履匆匆，神色肅穆，沒有一個人看她，沒有一個人撞到她，甚至她站在路中央，他們會直接從她身體裡穿過去。
少女在這座宅邸裡走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找不到任何一扇通往外面的門。
天色漸漸暗下來。
溫清菡迷了路，兜兜轉轉來到了書房附近。隔著半開的雕花木窗，她聽見了符彥卿的聲音。
書房裡燭火通明，陳設和她想象中的符家別無二致——紫檀木書案，烏木書架，案上擱著一方端硯和幾卷攤開的律典。
唯一讓她感到驚訝的是符彥卿面前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那孩子穿著和他如出一轍的深綠色小直裾，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五官精緻得像個小大人，只是那雙眼睛又沉又倔，抿著唇，臉上寫滿了不服。
符彥卿垂眼看著他，聲音平淡而冷硬，和平時在戒律堂審案時一模一樣：“字帖臨了三遍，橫還是歪的。規矩學了半年，連揖禮都行不標準。”
“族學先生說你上課走神，跟旁支那幾個小子在後院爬樹，像什麼話。”
那孩子咬著嘴唇，攥緊拳頭，偏過頭去不看他。
“你是符家的嫡長孫，未來要繼承整個符家。你的言行舉止，你的課業修為，哪一樣都不許有半分差池。連字都寫不好，旁人說你不如你父親幼時多矣，你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小孩猛地抬起頭，那雙和符彥卿如出一轍的眼睛裡翻湧著壓抑不住的委屈，一把將案上的筆墨全推到了地上。
硯臺哐當砸在青磚上，墨汁濺了一地，小孩站在那灘墨汁中間，胸膛劇烈起伏，卻一個字都不說。
符彥卿低頭看著地上那灘狼藉，聲音依舊平淡：“撿起來。”
小孩不動。
符彥卿抬手指向門口，語氣冷得像淬了冰：“撿起來。否則去祠堂跪足一夜，跪到你肯撿為止。”
小孩依舊不動，兩個人隔著滿地碎硯殘墨無聲對峙。
一個垂著眼簾面無表情，一個仰著小臉咬著牙不肯示弱，整間書房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