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舒是踩著月光回來的。
他在客棧裡跟溫清菡待了一整個下午,聽她講了許多流民堆裡的趣事,又絮絮叨叨地把自己從小到大的事全倒給了她,包括他五歲爬樹摔斷了腿、七歲被他大哥扔進軍營裡磨鍊、十二歲第一次跟著獵隊進山差點被妖獸叼走。
她說他厲害,他就覺得全朔方城沒有人比他更厲害。
此刻他渾身是勁地衝進別院正廳,張口就說:“大哥!我要帶阿蠻一起去蒼梧山秘境!”
裴初晦正坐在案後批閱軍報,聞言頭也沒抬,語氣冷硬:“荒唐。蒼梧山秘境是世家獵隊的戰場,不是讓你帶女人遊山玩水的地方。”
裴望舒急了,雙手撐在案面上,探過身子壓低了聲音,語氣又焦又躁:“大哥你不懂!我不在她身邊,肯定有賤皮子圍著她打轉——你是沒見過阿蠻,她生得那樣好,心思又單純,走在街上誰都多看她兩眼。”
“我要是不在她身邊,她被人欺負了怎麼辦!”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已經把溫清菡當成了自己的私有物。
裴初晦擱下筆,抬起那雙冷厲的深褐色眸子看著自己弟弟,語氣裡帶了幾分不耐:“不過一個煙花女子,也值得你這樣大呼小叫。”
裴望舒猛地一拍案面,震得硯臺裡的墨汁濺了幾滴出來:“她不一樣!她懂我!”
“從小所有人都說我莽撞、嫌我話多,只有阿蠻不嫌我——她聽我說話,她誇我厲害,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她是真心對我好!”
他越說越激動,耳根都漲紅了,最後梗著脖子補了一句,“反正我就要帶她去,你要是不答應,我就自己去跟她說,到時候她哭了你哄!”
裴初晦抬手做了個手勢,兩個影衛從門外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裴望舒的胳膊。
裴望舒愣了一瞬,然後拼命掙扎,扭頭衝他大哥吼:“你關我?!你憑什麼關我!你自己沒喜歡過人不代表我不能喜歡阿蠻!”
裴初晦連眼皮都沒抬,影衛便將他拖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還聽得見走廊裡傳來他漸遠的罵聲。
等那罵聲終於消失在別院深處,裴初晦才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袖口,取下掛在架上的墨色大氅披在肩上,佩好腰側那柄烏黑的長刀,獨自出了別院。
他倒要看看,這個把自己弟弟迷得神魂顛倒、讓影衛看一眼便流鼻血的“阿蠻”,到底是何方神聖。
朔方城,風月所。
裴初晦踏進這座燈火通明的銷金窟時,滿堂的絲竹聲和脂粉香便撲面而來。
他皺了皺眉,那張冷硬的臉上滿是不耐,深褐色的眸子掃過滿場推杯換盞的賓客和穿梭其間的鶯鶯燕燕,徑直往二樓的雅座走去。
然後他看見了溫清菡。
她站在高臺中央,一襲水紅色輕紗羅裙,腰封束出細得驚人的一截。
青絲半挽半散,鬢邊簪著那朵粉芍藥和幾支細銀霜花,眼尾被胭脂細細勾過,眼波流轉時便似含著一汪春水,那顆殷紅的淚痣在滿堂燈火下豔得灼人。
纖長的手臂在絲竹聲中緩緩揚起,水袖如流雲般鋪開,腰肢輕擺,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春風吹皺的湖水,柔若無骨又恰到好處。
女人嘴裡叼著一隻小小的金盞,盞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動,襯得那櫻唇愈發嬌豔欲滴。
身子隨著樂聲緩緩後仰,腰肢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修長脖頸在燈火下泛著溫潤光澤。
然後她極慢極慢地直起身來,金盞裡的酒一滴未灑,眼波一轉,掃過臺下眾人。
裴初晦站在雅座的欄杆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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