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別院的花廳裡燈火通明，裴望舒坐在沈雪晴對面，茶都顧不上喝一口，從阿蠻的拋家髻講到那朵粉芍藥，說得眉飛色舞，手裡的茶盞差點打翻三次。
沈雪晴端坐在太師椅上，一襲月白色雲錦長裙，外罩一件銀灰色狐裘，烏髮挽成端莊的高髻，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
她的五官生得清麗，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整個人像一尊被精心安置在錦緞上的薄胎瓷瓶，美得脆弱而剋制。
她維持著端莊的微笑，時不時微微頷首，手指卻在袖中悄悄絞緊了帕子。
女人心裡煩躁得要命。
這位二公子從來就不懂什麼叫分寸，在一個世家嫡女面前大談他對一個風塵女子的愛慕之情，簡直是荒唐。
裴初晦踏進花廳時，沈雪晴站起身來迎上前，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句“初晦哥哥”，便聞到了他墨色大氅上沾染的那股甜香。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面上的微笑紋絲不動，只是那雙眼裡閃過一絲暗芒。
裴初晦對沈雪晴微微頷首：“路上辛苦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自己這位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身上——她站在燈下，月白色的長裙襯得她整個人清冷出塵，端莊、嫻靜、知書達理，每一個細節都符合世家嫡女該有的模樣。
可她太淡了，像一杯泡了太多遍的茶，入口溫潤，卻品不出任何滋味。
男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在風月所裡，那個叼著金盞下腰的狐媚子仰面朝天時脖頸上泛著溫潤光澤的皮膚，想起她嗆了酒之後茫然衝他眨眼的樣子，想起她拍著胸脯說“粗茶淡飯也是一輩子”時眉眼間那股鮮活靈動的生氣。
一個病弱如瓷，一個鮮活如桃。
男人收回目光，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比較重新壓回骨頭縫裡。
沈雪晴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纖細的手指將膝上的狐裘攏了攏：“初晦哥哥，蒼梧山秘境那邊的獵隊佈置，我再與你核對一遍。”
“沈家的先遣已在朔方城外匯合，隨行的陣修帶了困妖陣的陣盤，品級足夠困住化形期的妖獸。”
“只是蒼梧山深處地形複雜，靈霧濃重，神識探查的範圍會被壓縮。若那隻天香蝶藏在山腹深處，搜山的時間恐怕要拉長。”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裴初晦，“天香蝶一旦受驚便會遁走，屆時再追便難了。務必將包圍圈收緊到極致再動手，確保一擊必中。”
裴初晦微微頷首，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兩下：“裴家的獵隊已封鎖了蒼梧山南麓的所有出口，北面和西面由你們沈家負責。”
沈雪晴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裴望舒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撐在案面上，眼睛亮得驚人：“大哥！嫂子！你們都要去蒼梧山捉天香蝶？正好！我也要去！”
“我把阿蠻帶上——她一個人留在客棧我不放心，萬一有壞人欺負她怎麼辦！而且阿蠻可聰明了，說不定還能幫上忙！”
沈雪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下眼簾，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眼底的不耐煩。
裴初晦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紫檀木案面上發出一聲極短促的脆響，語氣冷而厲：“胡鬧。”
裴望舒急了，繞過案几走到他大哥面前，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焦躁：“大哥！阿蠻膽子那麼小，一個人在客棧裡肯定害怕！”
“再說了她又不是外人——等這次事情完了我就要娶她，她遲早是你弟媳婦！帶上她怎麼了！”
裴望舒又被影衛拖出去了。
花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裴初晦端起案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腦子裡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此時此刻，那個在雅間裡口口聲聲說“生是二爺的人，死是二爺的鬼”的狐媚子，大概正坐在客棧的床上，把那一千塊上品靈石從袋子裡倒出來，一塊一塊地數，眉開眼笑，數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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