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望舒衝到客棧，推開那間上房的門，裡頭空空蕩蕩，床鋪整整齊齊，窗臺上只擱著一隻用油紙包好的糖畫兔子，是她臨走前留給他的。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頭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二爺保重，阿蠻走了。
裴望舒捧著那隻糖畫兔子站在空房間裡，眼淚嘩嘩地往下淌，把掌櫃嚇了一跳，連聲勸他節哀順變。
他一路哭回裴家別院，衝進正廳抓住他大哥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哥——阿蠻走了——她肯定是不想拖累我才走的——她一個人在外面怎麼活啊——”
裴初晦端著茶盞面無表情地任他嚎，心裡冷笑了一聲。
與此同時，溫清菡正站在朔方城最大的拍賣行門口。
她外面依舊裹著那件灰撲撲的粗布斗篷，兜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小半張臉。
但在斗篷底下，她套著裴望舒那件玄色勁裝，裴家的旭日雲紋族徽在金線繡就的領口上若隱若現。
遇到需要亮身份的時候，她便將斗篷微微掀開一角，露出那枚族徽，拍賣行的夥計便立刻躬身讓路，畢恭畢敬地請她上二樓雅座。
她在拍賣行裡轉了一圈，出手又準又狠——幾張斂息符，一枚短距離傳送符，一小瓶解毒丹，幾隻探路用的靈蜂，一張用特殊獸皮繪製、注靈後能自動記錄地形的空白卷軸。
每一樣東西都不起眼，但都是進秘境必不可少的。
一千塊上品靈石被她花得乾乾淨淨，臨走時還跟夥計討了顆免費送的辟穀丹含在嘴裡，覺得味道一如既往的不好吃。
少女將買來的東西分類收好，壓低兜帽走出拍賣行，心裡默默盤算著下一步——裝備齊了，該想法子混進蒼梧山了。
裴望舒趴在枕頭上，眼淚把半邊枕巾都打溼了。
他手裡還攥著那隻油紙包的糖畫兔子，糖渣蹭在指縫裡黏糊糊的，也沒心思擦。
阿蠻走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離開朔方城，連張傳送符都捨不得買，以後誰來護著她，誰聽她講流民堆裡的趣事，誰在她害怕的時候把肩膀借給她靠。
他越想越傷心，越傷心越想哭，把臉埋進枕頭裡又悶悶地嚎了好幾嗓子。
然後他的腦袋忽然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顱骨內側猛地炸開，炸得他眼前發白。
那些被瞳術壓下去的、真實發生過的事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回來——
山道上那個灰撲撲的身影撞進他懷裡，他罵她鬼鬼祟祟，她躲開他的符籙繞到他身後一記手刀劈暈了他，扒了他的衣服，翻了他的儲物袋。
然後她站在他面前，那雙杏眼變成了粉色，他就像條被抽了骨頭的蛇一樣軟塌塌地倒下去，腦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聲音。
裴望舒猛地從枕頭上彈起來，後背全是冷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表情已經從傷心欲絕變成了咬牙切齒。
她騙了他。風月所？舞姬？阿蠻？全他媽是編的！
她拿瞳術套了他的話，扒了他的衣裳，還讓他像條哈巴狗一樣圍著她轉，跟大哥吵架，給她訂客棧，花靈石給她買衣裳買首飾，還在大哥面前哭著喊著要娶她。
他剛才還趴在這哭她的名字——他哭她？！他恨不得掐死她！
少年一把抓起旁邊那隻糖畫兔子想砸，手舉到半空中又僵住了。
這事不能讓大哥知道。
要是讓裴初晦發現他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丫頭用瞳術耍了一天，還像條狗一樣追在她屁股後面叫阿蠻，那他這條命也別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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