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小符終於撐不住睏意,靠在溫清菡懷裡闔上了眼。
可他的手還緊緊攥著她的手指,睡夢中也不肯鬆開半分,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溫清菡坐在床沿上,看著懷裡那張終於放鬆下來的小臉,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後抬起頭看向剛走進來的符彥卿。
他手裡端著一盞新沏的茶,在她身側的圓凳上坐下,將茶盞推到她面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裡的時間與外界不同。”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怕吵醒那個剛睡著的自己:
“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我一直陪著他。起初他還是個垂髫稚子,每日摔硯臺、踢凳子、跟族學先生頂嘴。後來他越長越大,脾氣也越來越陰沉。”
他頓了頓,垂下眼簾,拇指在戒尺上來回摩挲,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現在看上去只有八歲,但心智和情緒遠比八歲更復雜,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什麼都懂。”
“什麼都懂?”
溫清菡剛問出口,小符便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幽深,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濛,只有一片沉沉的、近乎偏執的清醒。
他攥著她的手指收得更緊了,聲音沙啞而緊繃,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極大的恐懼:“你是不是要走?你和他是不是在商量要走的事?”
他越說越急,從她懷裡撐起身仰頭盯著她,那雙倔強的眼睛裡翻湧著近乎失控的恐慌和佔有,“你說你不走的,你跟我拉了鉤的——你騙我,你騙我,你還是要跟他走對不對?你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對不對。”
溫清菡伸手輕輕覆在他的發頂,手指穿過他細軟的髮絲,然後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語氣溫柔而篤定:
“不走。姐姐只是跟大人說說話,沒有要丟下你。我們拉了鉤的,姐姐從來不騙人。”
小符在她一下又一下的輕撫中慢慢鬆了手指,眼裡的恐慌漸漸平息,可攥著她袖口的那隻手還是沒有完全鬆開。
符彥卿站了起來,他垂眼看著那個蜷在她懷裡的小號自己,眉頭緊皺:“夠了。你是符家的嫡長孫,不是撒潑耍賴的稚子。強留不放,成何體統。”
小符把臉埋在溫清菡懷裡,聲音悶而執拗,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來:“我不。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否則你們永遠不能走。我捱過很多次戒尺,我不怕疼。”
溫清菡感覺到懷裡那具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低頭看著他發頂,聲音溫柔,像是在哄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不走。姐姐不騙你。只是你每天都做些什麼呀?從早上起來開始,可以說給姐姐聽聽嗎?”
小符靠在她懷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像是在背誦一篇與己無關的課文。
卯時起床,梳洗束髮,對著祖先牌位行揖禮;辰時早課,先背半個時辰的族規,再臨十頁字帖,橫平豎直不能有半分歪斜;巳時族學,先考昨日所學的律典章節,錯一字戒尺打一下手心,然後學新章,午膳時間兩刻鐘,食不言,咀嚼不能出聲。
未時學禮儀,揖禮、跪禮、進退之禮,每一種都要反覆練到分毫不差;申時跟著二叔學打理族務,看賬本,認靈石礦脈的分佈圖,記各大世家的族徽和姻親關係;酉時回書房做功課,把白天學的律典抄三遍,寫一篇策論。
晚膳後去祠堂跪半個時辰反省今日過錯,然後回房繼續臨帖到亥時,就寢前默唸一遍族規,夢裡都在背。
聲音始終平靜無波,只是在說到最後時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她的袖口,力道極重。
溫清菡聽著聽著,眉頭便蹙了起來,她輕輕將他往懷裡攏了攏,抬起那雙杏眼看向符彥卿:“他才八歲,還是個孩子。”
符彥卿站在圓凳旁,握著戒尺的手垂在身側。
他垂眼看著那個蜷在她懷裡的孩子,聲音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淡調子,語氣裡卻沒有了方才的怒意,只剩下一種極淡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符家的嫡長孫都是這樣過來的。我也是。祖訓如此,規矩如此。這不算苦,只是他該擔的本分。”
小符把臉往溫清菡懷裡埋了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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