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溫清菡是被符家的晨鐘叫醒的。
那鐘聲又沉又遠,敲了三下,小符便從她懷裡抬起頭來,揉著眼睛爬下床,開始自己束髮穿衣。
他繫腰帶的手法又穩又快,一個小小的八歲孩子動作裡卻透著一板一眼的老成。
晨課在祠堂偏殿的蒲團上。小符跪在最前排,脊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地跟著族學先生念律典。
溫清菡陪他聽課,在蒲團上跪了不到一刻鐘便開始東倒西歪,脊背彎成一道好看的弧線,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腰挺直。手放膝上,指尖對齊膝蓋。頭不能歪,下頜微收。”符彥卿握著戒尺站在她身側,用尺尾輕輕點了點她的後腰。
溫清菡下意識挺直了腰板,可沒過片刻又塌了下去。
“肩開啟,下頜收,腰挺直。”
少女在心裡默默數了數今天被糾正的次數,終於在第不知多少次被敲頭之後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
她彎下腰把蒲團上的小符也一把拉起來,拍了拍他袍子上沾的香灰,語氣輕快而篤定:“不跪了。走,姐姐帶你去玩!”
小符被她拉著手,那雙倔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細微的不知所措。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符彥卿一眼,像是在確認那個從來不許他違逆任何規矩的人會不會突然發作。
符彥卿握著戒尺的手微微收緊,眉頭擰了起來,剛要開口,溫清菡已經彎腰從他手裡把那柄戒尺抽走了,往蒲團上一擱,仰起臉來衝他彎了彎杏眼:
“大人,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小符生病了,今天先請個假。”
不等他回答,她便牽著小符的手推開書房的門,銀杏葉落了滿院,靈貓還在落葉堆裡打盹。
符彥卿獨自站在蒲團前,低頭看著那柄被她擱在地上的戒尺,又看了看那道消失在庭院深處的粉色身影,緩緩彎下腰將戒尺撿起來,用袖口擦去尺身上沾的香灰。
隨即他抬腳跟著出了書房,遠遠地跟在後面,路過銀杏樹時彎腰將一隻擋路的靈貓放在一旁,然後繼續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溫清菡牽著小符跑到後院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仰頭看了看滿樹金燦燦的葉子,又低頭看了看身邊這個挺直脊背的小男孩,彎起杏眼問他想玩什麼。
小符站在她面前,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他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看了看四周,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稚嫩,但很認真:“不知道。我沒有玩過。”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可攥著她手指的那隻手卻無意識地收緊了。
溫清菡心裡又是一酸,面上卻笑得更甜了。她指了指那棵銀杏樹旁邊一棵矮些的靈果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那姐姐教你玩個最好玩的——爬樹。”
“你看見上面那些紅果子了嗎?那是赤靈果,可甜了。走,我們偷偷上去,別讓那個兇巴巴的大人看見。”
她說完便拉著小符躡手躡腳地繞到樹幹背面,蹲在灌木叢後面觀察了一會兒。
遠遠有幾個管事正在巡視庭院,她立刻把手指壓在唇上做了個“噓”的手勢,指了指樹上,小符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向來沉靜的眸子裡忽然亮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輕輕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像做賊一樣扒著樹幹往上爬,小符動作敏捷得讓她意外,片刻功夫二人便騎在最粗的那根枝杈上,一人手裡捧著好幾顆赤靈果,果子在日光下泛著晶瑩的紅光,咬一口汁水四濺,小符低頭看著手裡那顆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嘴角彎起一個生澀的弧度。
“那邊好像有動靜——”管事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溫清菡看著他這副緊張的模樣,杏眼骨碌一轉,忽然湊近他耳邊,故意用驚慌失措的語氣低聲說:“遭了,他們來抓我們了!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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