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小符一手攥著她的手指，一手舉著那隻啃得只剩骨頭的鳥腿，絮絮叨叨地跟她告狀。
他說三堂哥曾經把墨汁倒進他的硯臺裡，害他被先生罰站了一整天，腿都站腫了。
五堂弟放狗追了他半個院子，他摔破了膝蓋，沒有人替他上藥，他自己偷偷去廚房抓了把爐灰按在傷口上。
還有一次他的字帖被人撕了扔進池塘裡，他從水裡撈起來時字全花了，他蹲在池塘邊哭了很久。
後來被路過的管事看見，管事說了句“嫡長孫要有嫡長孫的樣子”，他便再也沒有在外面哭過。
溫清菡聽著小符的聲音，偶爾點頭應一句，目光卻落在旁邊那道沉默的深綠色身影上。
符彥卿走在夜色裡，步伐依舊不疾不徐，戒尺握在手中，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她知道，小符說的那些人、那些事，符彥卿全都經歷過。
那個被扔進池塘的字帖，那個被摻了水的硯臺，那些告狀之後的罰跪——小符還有人替他烤鳥出氣，可當年的符彥卿呢？
他什麼都沒有。沒有人替他出頭，沒有人聽他說這些委屈，他只能一個人跪在祠堂裡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把所有的眼淚和不甘都咽回肚子裡。
符彥卿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對上她那雙在月色下格外柔軟的眼睛。他頓了頓，開口時語氣平淡如常：“怎麼。”
“沒什麼。”
溫清菡彎起杏眼衝他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聽小符說話。
夜深了，小符在床上睡得正沉，小手還攥著被角，呼吸綿長平穩，嘴角微微翹著。大約是夢裡也在盪鞦韆。
溫清菡替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掩上門，轉身便看見符彥卿獨自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深綠色的衣襬鋪在青石上，手裡握著那柄戒尺，垂眼看著庭院裡被月光照得發亮的銀杏葉。
她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他坐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偏過頭來看他，聲音壓得極輕，怕吵醒屋裡剛睡著的孩子：
“大人過得很辛苦。”
“本分如此，不算辛苦。”
溫清菡沒有反駁，只是仰起頭看向夜空。
今夜星河格外清澈，像是被人拿清水洗過一遍，碎鑽似的灑滿了整片天幕。
“以前跟哥哥到處流浪的時候，我很羨慕這些世家的孩子。他們不用餓肚子，不用啃樹皮，不用被人追著跑。”
少女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著他，杏眼裡映著星光，也映著他那張被月色削得格外冷硬的側臉：“可是現在我不這麼想了。這裡太冷了。冷得讓人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敢想。”
“或許也不是不敢想，是連自己都忘了自己還有‘想要’的資格。”
符彥卿握著戒尺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張了張嘴，想說嫡長孫的職責就是符家，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想要什麼？
他從小想要的東西太多了——他想像旁支那些孩子一樣下了課就去後院爬樹，想在捱了戒尺之後有人替他揉一揉手心，想在被先生冤枉時有人站在他前面替他爭辯。
可這些他從來不敢說，因為他是嫡長孫，嫡長孫不能想要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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