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辭盤膝坐在斷玉司總閣深處的蒲團上，素白長袍曳地，墨髮僅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起。
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從唇縫裡湧出來，濺在膝頭那捲攤開的玉簡上，殷紅的血珠沿著簡片紋路緩緩洇開。
女人那張從來淡然從容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認識殷燭太久了，久到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更瞭解他的心性。
一旦封印被破，佈陣之人便會遭反噬，所以他寧可自己爛在那片桃林裡，也不會破陣而出。
他不會傷害她，哪怕她偷了他半數靈力，哪怕她把他困在時間裂隙裡整整一甲子。
白慕辭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殘餘的血跡，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恨還是嘆的情緒。
破陣必死，他不是不知道。
下一瞬，女人已消失在斷玉司。
既是故人，理應告別才是。
蒼梧山，沈雪晴跪在泥地裡，抱著裴初晦那條被削斷的手臂，渾身發抖，再也沒有半分平日裡端莊自持的大家閨秀風範，尖叫著撕下半幅裙襬去堵他肩頭那猙獰的傷口。
可血根本止不住，她的手指被染得通紅，聲音尖利而慌亂：“醫修——叫醫修來！快叫醫修來！”
月眷儀站在不遠處，看著從天而降的那道身影，那雙從來慵懶散漫的鳳眸裡頭一次出現了短暫的失神。
他認識這個人——殷燭。當年修界最年輕的無情道天驕，一人一劍挑了合歡宗十二護法的那個瘋子。
他以為殷燭早就死了，失蹤了那麼多年，修界都傳他隕落在了某處秘境裡。沒想到他還活著，而且變成了這副模樣。
殷燭側過頭，白綢下的唇角依舊是那個溫和的弧度，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只是風拂過湖面時極細微的一道漣漪。
然後他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裴初晦整個人在這一聲響指中碎成了無數細小的齏粉，從內到外，骨骼、血肉、經脈、丹田裡的元嬰，全部在同一瞬間化為一蓬暗紅色的血霧，簌簌地落在泥地裡。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大哥——！”
裴望舒目眥欲裂，踉蹌著往前衝了好幾步，伸手去抓那片正在飄散的血霧，指尖穿過的只有冰冷的雨水和腥甜的空氣。
少年撲通一聲跪在泥地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渾身發抖。
殷燭不為所動，抬起右手在虛空中畫了半道弧。
四大世家在場所有獵修，無論是裴家的影衛、沈家的陣修、亓家的獵隊還是符家那些還沒來得及撤離的修士，全部在同一瞬間化為了血霧。
密林邊緣安靜了，雨聲滂沱，沖刷著滿地暗紅色的泥漿。
白綢矇眼的男人站在血雨中央，衣角不沾半點塵埃：“誰還想動她。”
沒有人敢說話。
殷燭等了一會兒，對溫瑾言點點頭：“帶她走。”
溫瑾言看了殷燭一眼，彎腰將渾身是傷的妹妹從泥地裡扶起來，將她攬進懷裡，轉身往密林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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