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家主廳裡焚著沉水香，香霧從蟠螭銅爐裡嫋嫋升起，浮在滿堂深青與墨黑之間。
符彥卿端坐主位，一手扣著戒尺，一手端著冷掉的茶。身後四名心腹垂手而立，堂下十二把紫檀木太師椅上，坐滿了符家現存的族老。
方才那陣喧譁還未散盡，幾個年輕後輩站在更遠處的廊下，連門都不敢靠近，只敢用眼角溜進去看。
“家主方才說什麼，老身沒聽清。”上首位置，大長老將茶盞重重一擱，聲音壓得低沉，卻像石子砸進深潭，水花不起，漣漪已散滿廳堂。
“我要娶溫清菡為妻。”符彥卿不緊不慢，把杯盞放穩，“符家該有一位主母。”
滿堂譁然。
“娶妻？家主帶回來的那個女子，入府不到一日，連族譜都不曾驗，連生養之地都不曾報，更別提家世根基！符家嫡系娶親，什麼時候成了兒戲？”
“正是！我符家自雲州開脈以來，嫡系宗婦莫不是名門望族、仙門之後。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怎配入主東院，怎配捧我符家玉牒！”
“家主若真有心娶妻，族中早有適齡女子——沈家、秦家都遞過婚書，門當戶對，哪個不比那女子強！”
符彥卿等那些聲音落盡，才淡淡抬眼，語氣冷硬：“我不是與你們商議，是告知。”
大長老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主廳偏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溫清菡從門後探進半張臉，像被滿堂壓抑的香火氣嚇住了，怯怯地朝主位上看了一眼。
符彥卿臉色微變，幾乎是下意識地起身：“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在房裡等我嗎？”
溫清菡提著裙襬小跑進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撲進他懷裡，兩條胳膊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帶著哭腔和鼻音：
“大人……我好怕……外面好多人都在看我，他們說你娶了我會有大麻煩，我不要你有麻煩……”
符彥卿心頭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下，抬臂將她整個攏進懷裡，另一手撫著她的頭髮，聲音低而穩：“沒有麻煩。誰也管不了我。”
堂下族老們的臉已經黑成了鍋底。
溫清菡把臉埋在他懷裡，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她貼著他的胸口，像撒嬌，又像害怕。可她的神識已經無聲地鋪滿了整座廳堂，在那些族老身上捕捉著同族死亡時留下的痕跡。
那氣息很淡，淡得像被兩百年的沉水香和清心咒洗過一遍。可她化神期的神識太細，細到能分辨出最隱蔽的怨氣。
很快她就鎖定了三個。
坐在左下首第一位的三長老，面上端著慈眉善目，袖口卻嵌著半枚灰白的骨片。
左邊上髯的二長老，呼吸裡透著一絲天香蝶的血味，定然是吃過血肉。
還有最末位那個穿著灰藍長袍的年輕族老，手腕上那串墨黑色的珠子，用一層薄薄的靈蠟封著，裡頭透出來的，分明是浸泡過天香蝶血的養魂木。
溫清菡輕輕吸了吸鼻子，把符彥卿的衣襟抓得更緊。
“大人，我們回去吧。”她小聲說，語調軟得能滴出水，眼裡卻冷得沒有一絲光，“這裡的人都不喜歡我。”
“他們不敢不喜歡你。”
符彥卿掃了滿堂一眼，聲音冷如晨鐘，一字一句都落在每個人的頭頂，“我便與你們直說。我要她做我的道侶，入符家宗祠，登族譜，掌玉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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