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蘇府，蘇明繡正在賬房中一邊算賬，一邊聽著天幕。
她今年已經十九歲了，這個年紀換做尋常人家的女子，早該嫁作人婦、生兒育女。她也不是沒有媒人上門——蘇家在江南也算有頭有臉的商戶，說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門檻。
可她一個都沒應。
她自幼愛讀話本，讀那些才子佳人、江湖俠侶的故事，讀得多了，便在心裡描摹出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個人不必家財萬貫，不必功名顯赫，但要能與她並肩而立，能懂她心裡那些不肯說出口的念頭。
可媒人介紹的那些世家子弟，要麼滿口功名利祿，要麼嫌她“性子太強”，沒有一個人願意正眼瞧瞧她親手打理的鋪面和賬本。
父親倒是個開明的人，每回媒人碰了一鼻子灰，他也不惱，只說句“隨她”。
偶爾母親唸叨得急了，他還會替她擋一句：
“她不想嫁就不嫁，蘇家又不是養不起一個女兒。”
就這樣，她的婚事拖到了十九歲。
同時，她也用幾樁漂亮的生意向族中長輩證明了自己不只是個待嫁的籌碼——她能把虧了大半年的綢緞莊盤活，能把無人問津的茶葉鋪做大，能為蘇家商隊供上別人供不起的貨。
她以為時間還長，總有慢慢挑的餘地。
可天幕說，她終身未嫁。
這麼多年的等待，換來的卻是一場空。
話本里那些生死契闊、一見傾心，原來只是寫書人編出來騙人眼淚的橋段。而她照著一本虛構的戲本挑挑揀揀了這麼多年，到頭來，戲臺上根本沒有她的角兒。
蘇明繡輕輕撥出一口氣，將那頁被捏皺的紙撫平，重新提起筆。
天幕上彈幕還在繼續飄。
【其實這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文武大聖皇帝離去百年後，那些曾經輝煌的商會一個接一個地爛掉了。嘴上說著報效國家，捐錢其實就是作秀，背地裡勾結權貴，把持鹽鐵，壓榨商戶，比貪官還狠】
【不過最終都被掛路燈了，沒一個有好下場】
【蘇家衰落得早，沒有變壞的資本，所以沒變壞——這也能算好運嗎？】
【算啊，至少蘇明繡的名字在史書上乾乾淨淨，沒有被後人拖累】
第三面旗上繡著一隻振翅的鳳鳥，鳳鳥周圍環繞著幾顆星辰。天幕的畫面中，商隊的領隊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面龐被風沙磨得粗糙，但一雙眼睛銳利得像刀。
“第三家商會最為特殊——她們的東家和掌櫃全是女子。她們的來歷各有不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她們都曾被四公主設立的女學資助過。她們從女學中走出來，用四公主教給她們的算術和經世之學，在絲綢之路上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發跡之後，她們將利潤的一部分反哺女學，資助更多女子讀書識字。這些受過教育的女子，長大後又源源不斷地進入朝廷各司，成為四公主新政最堅實的人才根基。”
畫面一轉，戶部的衙門裡，幾十個身著官服的女子埋首批閱公文，算盤聲此起彼伏。她們中有的人出身商賈，有的人來自農家，有的人是陣亡將士的遺孤。
在朝堂上，她們與男子同列，品級相同，俸祿相同。鏡頭掃過工部、禮部、吏部，類似的畫面不斷出現。
天幕的女聲補充了一句：“後世史學家有言——四公主的女官制度，最初不過是從書院裡借了間屋子辦了一個女學班，三十年後，卻撐起了大乾六部的半邊天。”
彈幕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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