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悅想著徐綺羅離開王府時走得太急,連嫁妝裡的首飾都沒來得及帶出來。一個太傅府的嫡女,曾經的世子妃,如今身邊恐怕連支像樣的簪子都沒有。她挑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又挑了一套完整的翡翠頭面——簪子、耳墜、項鍊、手鐲,翡翠的顏色是極品的帝王綠,在金玉滿堂的存貨裡也是數一數二的珍品。又挑了幾支素雅的銀簪和玉簪,適合日常佩戴。然後是珍珠項鍊,選的是南海珍珠,顆顆圓潤大小均勻。還有羊脂白玉的手鐲一對,溫潤如脂。
接著她看到了架子最上面那頂赤金鑲珠的鳳冠。那不是普通人能戴的東西——鳳冠在禮制上只有命婦才能佩戴,但陳悅還是在它面前站了片刻。冠上的赤金鳳凰展翅欲飛,鳳嘴裡銜著一顆拇指大的夜明珠,鳳尾上鑲嵌了上百顆細小的紅寶石,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她在心裡默默評估了一下這頂鳳冠的工藝水平,覺得比她之前在蜀王府中秋宴上看到的世子妃禮冠還要精緻幾分。
“掌櫃的,這個也包起來。另外你這裡有沒有成套的婚嫁頭面。不是普通的成親頭面,是要最好的那種。”
掌櫃小心翼翼地把鳳冠取下來放進錦盒裡,又從櫃子最深處拿出兩套珍藏的婚嫁頭面讓陳悅挑選。陳悅挑了一套最華麗的——赤金底子,鳳凰于飛的圖案,配全套的金簪金釵金步搖金耳墜金項鍊金手鐲,每一個細節都精緻得無可挑剔。她看著這套頭面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又挑了一大堆日常佩戴的首飾,銀簪銀釵銀耳墜銀手鐲,還有小件的玉飾玉墜玉佩,裝了滿滿兩個首飾匣子。這些都是備著以後賞賜下人用的。她一邊挑一邊對金玉說這些款式大方做工也不錯,賞人最合適不過,平時下人表現好了隨手賞一件,比賞銀子體面多了。
從銀樓出來,瓔珞和金玉一人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首飾匣子,小心翼翼地放進馬車裡。陳悅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點心鋪子。她在蜀州城裡逛了大半年,對各家點心鋪子的特色已經瞭如指掌——德芳齋的桂花糕最好,蜜餞張的蜜漬梅子最地道,百味居的松仁糖和花生酥是一絕。她把三家鋪子都跑了一遍,各種點心蜜餞買了一大堆,包了十幾個油紙包。
接著去了花鳥市場。陳悅在花市裡轉了一圈,買了許多花草種子——牡丹、芍藥、菊花、蘭花、月季、梔子、金銀花、薄荷,凡是適合山上氣候的她都買了一些。路過一個賣花木的攤位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攤位上擺著一排紅梅樹苗,枝幹挺拔品相極好,樹皮光滑沒有蟲洞,枝頭上已經打了幾個小花苞。她想起幾年前在山上時跟爹說過要在院子裡種一片紅梅,後來因為搬到蜀州就擱置了。如今山上要建新宅子,正是種樹的好時機。
“掌櫃的,這種紅梅樹你有多少。”
“回小姐,這是蜀州最好的品種,叫鶴頂紅,開花時滿樹深紅,雪地裡尤其好看。苗圃裡大約有兩千多棵存貨。”
“一千棵,送到城南陳宅。另外海棠樹有沒有,要垂絲海棠,也要幾十棵。還有桂花樹,金桂丹桂各來二十棵。銀杏樹五棵,要十年以上的大苗。香樟樹五棵,也是大苗。還有棗樹、柿子樹、核桃樹各來十棵。”
掌櫃的笑得滿臉褶子,連聲說有有有,又問要不要配套的園藝工具。陳悅想了想,說鏟子剪刀水桶噴壺全部來幾十套,又說有沒有種菜的工具,鋤頭鐮刀耙子也來一些。掌櫃的說花木市場隔壁就是鐵器鋪,小姐稍等我去幫您一起辦了。陳悅說好,順便又定了一大批花盆和花肥,說以後種花用得上。
採購整整持續了兩天。陳悅每天早出晚歸,金玉和瓔珞跟著她跑遍了蜀州城幾乎所有的鋪子,兩個丫鬟累得腳底板生疼,但看到小姐興致勃勃的樣子誰也不敢喊累。馬車在街上穿梭的時候,瓔珞小聲問金玉小姐買了這麼多東西到底是要幹什麼,金玉搖了搖頭說小姐不說咱們也別問,心裡卻在默默地想這分明是在置辦嫁妝嘛。她雖然年紀不大,但到底是在大戶人家裡當過差的,小姐買紅布買鳳冠買婚嫁頭面,這意圖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只是小姐不開口,她這個做丫鬟的自然不會多嘴。
十多日後,陳英澤又到了休沐日。
他這段時間除了書院的課業和沈懷瑾的策論討論,剩餘的所有精力都花在了碧雲山的建設上。忠叔幫他找到了徐家名單上的十五個舊僕,他花了一整天的功夫挨個上門拜訪。這十五個人散落在蜀州周邊的幾個鎮子上,有的在給人洗衣裳餬口,有的在客棧裡打雜,有的寄住在親戚家勉強度日。他們看到陳英澤拿出徐家的信物時,反應各不相同——有的當場跪下磕頭,有的泣不成聲,有的愣了半天才顫抖著手接過信物。但沒有一個人猶豫過哪怕一瞬,全部都說願意上山。
只是有個問題——不少人有家眷。芍藥有個年邁的老母親,薔薇有個剛滿十歲的弟弟,紫薇有個在家種地的哥哥拖家帶口,海棠雖然沒有直系親屬但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無處可去。還有一個老花匠是徐清當年收留的孤老頭,在徐家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花草,聽說老主子還活著,激動得老淚縱橫,說一定要上山繼續伺候老爺小姐。這些人都是忠心耿耿的老僕,他們的家人也都是老實本分的普通百姓,與徐家的命運早已綁在了一起。
陳英澤把所有願意上山的人的名字、年齡、家庭情況都記錄在冊,然後開始計算總共需要多少住房多少糧食多少生活用品。這一算就是小半夜。他把原先的四座宅子計劃擴大到六座——徐家主宅一座,下人住宅五座——還不夠,又追加了兩座備用宅子。建材也需要追加,他第二天一早就去磚瓦窯又訂了一批青磚青瓦,又讓忠叔去糧鋪補了一批米麵糧油和菜種,鐵器鋪補了幾十套農具。
辦完這些之後,他又去了蜀州城的各大書肆。徐清是太傅,徐綺羅是太傅的女兒,父女倆都是讀書人。書是他們最需要的東西,也是最能讓他們在山上安心的東西。他把蜀州城四家最大的書肆全部掃了一遍,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史書方誌、詩集文集,凡是能買到的全部買下。又把文房用品鋪子的筆墨紙硯全部搬空了——湖筆、徽墨、端硯、宣紙,每樣都買了一大堆。書肆老闆看到這麼大一筆生意,激動得親自幫他打包,還主動送了好幾個紅木書架。
休沐日當天,陳英澤起得比平時更早。他先去了一趟蜀州城東面那座租下來的大宅子,把之前採購的布料、首飾、點心、種子、工具等等全部收進儲物戒指,再運起金丹期的靈力,整個人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消失在院牆內。經過大半年的修煉和實戰磨礪,他對靈力的運用越發純熟,從蜀州城到碧雲山的這段路他已經跑了不下幾十趟,速度快得連天上的鷹都看不清他的軌跡。
到了碧雲山的時候,他遠遠就看到徐清正站在禁制線邊上,隔著那道看不見的光幕跟對面工地的老孫頭說著什麼。老孫頭手裡拿著一張圖紙,正隔著禁制向徐清請教什麼尺寸比例的問題。徐清負手而立,神態從容,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幾條線,認真分析簷口收分和柱間距的關係。老孫頭連連點頭,時不時豎起大拇指,嘴裡說著到底是做過大官的人連建房子都懂這麼多。
陳英澤看得微微一怔。他在朝中做了幾十年太傅,皇帝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徐師傅,如今在這深山裡跟一個泥瓦匠討論房屋結構,居然也討論得如此投入如此認真。這種姿態不是裝出來的平易近人,而是真正放下了一切身份之後的從容自在。他在心裡對這位老人又多了一層敬意。
“徐伯父。”
徐清回頭,看到是陳英澤,臉上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他把手裡的樹枝扔在一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陳英澤走來,腳步比上次見面時輕快了許多。這山裡的日子雖然清苦,但他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白頭髮裡又多了好幾根青絲,連背都比以前直了不少。
“賢侄回來了。剛才孫師傅問我正房開間的尺寸能不能再放寬半丈,他說你這圖紙畫得雖好,但實際施工時地基會遇到一塊硬石,放不開你設計的柱網。我跟他說可以適當調整柱間距,把正房開間從三丈放寬到三丈半,再把廂房往兩邊各挪一尺,整體佈局不變。”
陳英澤略微驚訝地挑了挑眉。他之前跟爹反覆勘測過這裡的山體地質,正房下面那塊硬石確實是個難題。徐清能在沒有親自進場測量、只是跟工匠隔空交流的情況下就把問題找到並提出調整方案,這份眼力和功底絕非一日之功。他拱手行了一禮,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恭敬。
“徐伯父在營造之學上的造詣,英澤佩服。家父也常說自己只是野路子出身,若有徐伯父指點,這山上的宅子定然能建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