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院的演武場是最後一個完工的。演武場的地面用細沙和黃土按三七比例混合鋪成,踩上去軟硬適中,摔倒了不會受傷,也不會揚起太多灰塵。兵器架上擺滿了訓練用的木劍木刀長槍短棍,箭靶豎在五十步開外。陳英宇特地在演武場邊上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他在玉簡裡學到的一句口訣: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
工程全部完工那天,陳秋光站在天樞院的大門前,讓陳英澤研墨,他親自提筆寫了“鳴劍山莊”四個大字。字雖然還是沒有陳英澤寫得好看,歪歪扭扭的帶著幾分豪邁氣,但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像是用劍刻出來的。陳英澤說這匾掛上去,比任何書法家的字都合適。
陳英宇指揮工匠把匾掛上門楣,退後幾步端詳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爹,您這字雖然不工整,但有一股子劍氣。要是讓武林高手看了,肯定以為您是個劍客。”
“你爹我本來就是劍客。”陳秋光把毛筆擱下,拍了拍手上的墨灰,語氣頗為得意。
鳴劍山莊落成的第二天,陳英澤便開始了收羅孤兒的工作。他做事向來有條不紊,先在書房裡列了一份詳細的計劃書,內容包括收人標準、篩選流程、安置方案和訓練計劃,每一項下面又細分了若干條目,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紙。陳英宇湊過來看了一眼,說大哥你這計劃書寫得比兵部的調兵文書還詳細,你是招孤兒還是招御林軍。陳英澤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招人若不嚴格,日後必成隱患”,然後繼續埋頭寫字。
收羅孤兒的渠道有三條。第一條是蜀州府衙下屬的慈善堂,那裡收容了周邊幾個縣鎮送來的流民孤兒,大約有七八十人。第二條是忠叔的人脈網路,忠叔在蜀州做了幾十年管家,認識的人三教九流無所不包,從衙門書吏到街頭乞丐都能搭上話,打聽哪裡有無處可去的孩子並不難。第三條是陳英宇在書院裡發展的幾個學生,這些學生多半是蜀州本地富戶的子弟,家裡都有鋪面田莊,下頭的佃戶莊客家裡孩子多養不起的情況時有發生,遇到這種情況便報給陳英宇。
三條渠道同時開啟,不到十天就收集到了四十多個孩子的資訊。陳英澤把每一條資訊都仔細核查了一遍,剔除了幾個有家族牽扯或來歷不明的,最終選定了三十三個孩子作為隱門的第一批成員。
選人的標準很明確:年齡在六歲到十四歲之間,父母雙亡或徹底失散無親無故,沒有殘疾沒有重病沒有不良嗜好,品性純良沒有偷盜詐騙等劣跡。陳英澤親自到慈善堂去挑人,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問,花了兩天時間才挑完。慈善堂的管事見他問得仔細,還以為他是哪家大戶來挑選家丁護院,殷勤得不得了。陳英澤也不解釋,挑完了人簽了領養文書,每人給了慈善堂二兩銀子的香火錢,管事千恩萬謝地送他出門。
三十三個孩子被分兩批送上鳴劍山。第一批十五人,年齡偏小,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六歲。這些孩子從記事起就在慈善堂里長大,每天的活動範圍不過是慈善堂那個四方院子,見過的最大的世面就是逢年過節時管事帶他們去街上領粥。上了馬車之後,幾個小的縮在角落裡不敢說話,幾個大的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也透著緊張。一個黑黑瘦瘦的小男孩扒著車窗往外看,看著馬車駛出城門駛上官道駛上山路,嘴巴越張越大。
到了鳴劍山莊門口,馬車停了。孩子們從車上下來,看到眼前這片青磚青瓦的建築群,所有人的表情都變成了同一種——呆滯。那個黑瘦的小男孩仰頭看著門楣上“鳴劍山莊”四個大字,雖然他一個字都不認識,但那股子氣勢壓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踩到了身後另一個孩子的腳,兩個人差點絆倒在一起。
陳英宇站在山莊門口迎接他們。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藏藍勁裝,腰間別著長劍,頭髮用銀冠束得整整齊齊,站在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孩子,嘴角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燦爛笑容。
“都別怕,這裡以後就是你們的家。我叫陳英宇,是你們的總教頭。你們可以叫我陳教頭,也可以叫我陳二哥。叫什麼都行,就是別叫老爺,把我叫老了。”
孩子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說話。那個黑瘦的小男孩膽子最大,鼓起勇氣問了一句:“陳二哥,這裡是學堂嗎。”
陳英宇從石階上走下來,蹲到他面前,跟他平視。小男孩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被陳英宇一把按住了肩膀。
“這裡比學堂厲害多了。學堂裡只教讀書寫字,我們這裡除了讀書寫字,還教武功劍法、經商算賬、天文地理。你們想學什麼,我們就教什麼。你們不想學的,我們也不逼你們學。只有兩條規矩——不許偷,不許搶。其他的,隨便。”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旁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起手,聲音怯怯的,但目光很堅定:“陳二哥,我想學武功。”
陳英宇看了她一眼。這女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神里有一種不服輸的勁。他咧嘴一笑,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想學武功好,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秀。”
“阿秀,從今天起你就是隱門的人了。以後練功練得好,二哥請你吃糖。”
阿秀用力地點了點頭,羊角辮跟著晃了兩下。
第二批十八個孩子在三天後上山。這批孩子年齡偏大,多半是十一歲到十四歲之間,有幾個已經在慈善堂裡住了好幾年,性格比第一批的小豆丁們沉穩得多。他們被直接安排到了山腰的訓練區,住的是四人一間的廂房,每間廂房配了床鋪桌椅衣櫃,條件比慈善堂的通鋪好了無數倍。年紀最大的那個叫石頭,今年十四歲,身高體壯手大腳大,一看就是練武的好材料。他進廂房之後摸了摸床鋪上的褥子,又摸了摸桌子上的油燈,轉頭對同屋的三個男孩說:“這地方比慈善堂強一百倍。我不管這裡是要我們幹什麼,只要給飯吃給床睡,我就留下來。”
當天晚上,陳英宇把所有孩子召集到演武場上,點了一堆篝火,每人發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和兩個白麵饅頭。孩子們圍著篝火坐成一圈,捧著碗狼吞虎嚥。有幾個吃得快的把饅頭掰碎了泡在肉湯裡,連湯帶渣吃得一滴不剩,碗底舔得能照見人影。
陳英宇站在篝火旁邊,火光把他臉上的笑容映得忽明忽暗。他不急不慢地等所有孩子都吃飽了,才拍了拍手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篝火噼裡啪啦地燒著,火星子隨著熱氣升上去,消失在夜空中。
“飯吃飽了,我說幾句。你們來這兒之前,有的是慈善堂的孤兒,有的是流落街頭的乞丐,有的是給人當牛做馬的小廝。不管以前是幹什麼的,從今天起,以前的賬一筆勾銷。你們現在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隱門的人。”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圈,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有緊張有期待,也有幾個還帶著點警惕。
“什麼叫隱門,就是隱於暗處、不顯於人前的意思。你們在這裡學到的東西,在外面不要張揚。你們在這裡過的日子,在外面不要提起。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是我們不做沒必要的麻煩。你們好好學,學成了之後,想考功名的,門裡有最好的先生教你們讀書。想練武的,門裡有最好的教頭帶你們練功。想做生意的,門裡有鋪子供你們實習。什麼都不想做的,門裡也有別的活給你們幹。總之一句話——進了隱門的門,就是隱門的人。隱門不會虧待任何一個自己人。”
阿秀坐在第一排,手裡還捧著沒喝完的肉湯碗。她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英宇,那雙大眼睛裡映著篝火的光,亮得驚人。她忽然舉起手,聲音比白天響亮了不少:“陳二哥,我要做武功最好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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