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陳英宇正在教一群孩子扎馬步。十來個孩子排成一排,雙腿微屈雙臂平伸,保持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陳英宇拿著一根竹條在佇列裡走動,誰的姿勢不標準就用竹條輕輕敲一下他的腿彎或肘尖,力道很輕,只是提醒。阿秀站在隊伍最邊上,馬步扎得端端正正,紋絲不動。她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但她連擦都不擦一下。
“二哥,阿秀這馬步扎得比你當年還標準。”陳悅走到演武場邊上,把目光從阿秀身上收回來,笑著打趣。
陳英宇收起竹條走到她身邊,回頭看了一眼阿秀,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正經:“這孩子是個天才。學一遍就會,練三遍就熟,扎馬步能扎半個時辰不喊累。我教她入門劍法的前三式,她三天就學會了,除了大哥和我,我還沒見過學武這麼快的。跟她一起上山的幾個大孩子還在練站樁,她已經開始練劍招了。”
陳悅朝阿秀招了招手,讓她過來休息。阿秀收功站直,小跑到她面前,仰著頭看著她。陳悅從食盒裡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她,阿秀雙手接過,鞠了一躬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吃相很斯文,不像慈善堂裡出來的孩子。
“阿秀,你為什麼想學武功。”陳悅蹲下身跟她說話,聲音溫柔但帶著一絲認真。
阿秀把嘴裡的糕嚥下去才開口,說話的時候眼睛直視著陳悅,沒有絲毫躲閃:“我爹孃是被土匪害死的。逃荒的時候遇到了土匪搶糧,我爹攔著他們不讓他們搶,被一刀捅了。我娘抱著我跑了沒多遠,被追上來的人從背後砍了一刀。她把我塞進草叢裡,讓我別出聲。我在草叢裡躲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才被路過的人發現。所以我要學武功,以後碰到土匪,我就把他們全殺了。”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那雙大眼睛裡燃燒的東西,陳悅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種被壓在心底燒了很久、已經燒成了灰燼但仍然在散發熱量的仇恨。不是衝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冷靜得可怕的決心。
陳悅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她嘴角沾的一點糕屑擦掉,站起身來。她轉向陳英宇,語氣很平淡:“二哥,阿秀以後單獨加課。你想教什麼就教什麼,不用按普通弟子的進度來。”
陳英宇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他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明白。”
陳悅又低頭看了阿秀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她的手心很暖,阿秀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在那之後,阿秀的訓練強度比其他孩子翻了一倍,她不但沒有喊累,反而越練越精神。陳英宇私下跟陳英澤說,這孩子將來要是不出幾個名堂,他把名字倒過來寫。
訓練正式開始之後,鳴劍山莊的面貌每天都在變化。天不亮,演武場上就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和拳腳破空的聲響。陳英宇把三十三個孩子按年齡和天賦分成了三組,每組訓練內容不同。年齡最小的一組從站樁和馬步開始,練的是最基礎的體能和柔韌性。年齡中等的一組開始學入門拳法和基礎劍術,每天要在演武場上打滿兩個時辰。年齡最大的一組除了練武之外還要學軍事理論,陳英宇從玉簡裡整理了一套簡化版的兵法教材,每天晚飯後在密室裡給他們上一個時辰的課。
阿秀破例被編入了大齡組,雖然她只有八歲。跟她同組的全是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其中石頭個頭最大,往阿秀身邊一站,高出了整整兩個頭。第一天分組訓練的時候,石頭看了看身邊這個小不點,撓了撓後腦勺:“陳教頭,她也要跟我們練劍?”陳英宇把竹條在手掌上拍了拍,笑得很溫和:“對。一會兒對練的時候你跟她一組,別留手。我怕你留手反而被她打哭。”
石頭不信。其他幾個半大少年也不信。他們雖然剛學劍法沒幾天,但好歹有力氣有身高,怎麼可能被一個小丫頭打哭。
半個時辰後,阿秀用一套最簡單的入門劍法第一式——直刺,連破了石頭三次防守。她的劍尖三次精準地點在石頭的手腕上,力道控制得剛剛好,點到為止,連石頭手腕上的皮都沒擦破,但每一次都讓他手裡的木劍應聲落地。石頭蹲在地上揉著手腕,仰頭看著這個比他矮兩個頭的小丫頭,表情像是被雷劈過一樣。
“你學劍多久了。”
阿秀把木劍收在身側,站得筆直,羊角辮在晨風裡輕輕晃動。她想了一下,認真地回答:“算上今天,八天了。”
石頭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木劍,朝阿秀抱拳行了一禮,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鄭重。這個十四歲的半大小子,在慈善堂里長大,從小到大沒服過誰,此刻被一個八歲的小姑娘連敗三次,不但沒有惱羞成怒,反而覺得心服口服。他甕聲甕氣地說了句“以後你就是我師姐”,然後站到阿秀身後,像個忠實的小跟班。其他幾個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默默排到了阿秀身後。
陳英宇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滿意地在訓練記錄上寫了一筆:阿秀,天賦異稟,心態沉穩,可定為核心弟子重點培養。石頭,勝不驕敗不餒,心胸開闊,可定為團隊骨幹培養。
文教方面,陳英澤親自兼任了第一批弟子的先生。他每隔一天上一次山,每次講兩個時辰的課。課程內容從蒙學開始,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然後是四書五經入門。他的教學風格跟他的人一樣——嚴謹、精準、條理分明,但絕不枯燥。講《論語》的時候,他會穿插大量的歷史典故和實際案例,把孔夫子的話翻譯成孩子們能聽懂的白話。講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時候,他舉了一個例子:“你練劍的時候不想被人打擾,那別人背書的時候你也不要打擾他。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孩子們一下子就懂了。
讀書有天賦的孩子被他單獨挑出來,額外加了經義和策論的課程。這批孩子一共有五個,年齡在十歲到十三歲之間,都是在慈善堂裡就已經識過字的。其中一個叫文清的男孩最為突出,記憶力驚人,陳英澤講一遍他就能複述七八成,講三遍就能背下來。陳英澤在文清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標註:可以往科舉方向培養。
情報方面的訓練由陳英宇負責,但具體的教學內容陳悅參與了很多。她把現代的一些情報理念——資訊分級、加密傳輸、單線聯絡、身份偽裝——用這個時代的人能理解的語言重新組織了一遍,編成了一本薄薄的《隱門情報守則》。守則不厚,只有二十來頁,但每一條都是乾貨。比如“情報分三級:普通訊息、重要訊息、緊急訊息。普通訊息三日內傳遞,重要訊息當日傳遞,緊急訊息立刻傳遞”“情報人員之間不可互相打聽對方的真實身份和任務內容,違者逐出隱門”“外出執行任務時,每人至少準備三個不同的身份和相應的身份證明,隨時切換”。
第一批被選入情報組的孩子有六個,全是那種機靈、記性好、嘴巴嚴、存在感低的孩子。陳悅親自給他們上了第一堂情報課,課上她沒有講任何理論,而是做了一個簡單的遊戲。她讓六個孩子並排坐在密室裡,每人發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不同的資訊。然後她走到密室外面,讓其中一個孩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紙條上的資訊口頭複述給她聽。其他五個孩子不知道誰被叫出去了,也不知道被叫出去的人說了什麼。她問了他們每個人一句話:“你剛才在做什麼。”五個孩子都答:“我在看自己的紙條。”她又問:“你旁邊的同窗有沒有離開過座位。”五個孩子中只有兩個注意到了有人離開,另外三個完全沒有察覺。
她把這個結果記錄在冊子上,然後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不急不慢地解釋了這個遊戲的用意:“情報工作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打打殺殺,而是觀察力和記憶力。你身邊的人什麼時候離開過,離開前和回來後有什麼細微的不同,你聽到的每一句話、看到的每一個畫面,都要能在腦子裡隨時調取出來。剛才那兩個注意到同窗離開座位的人,你們天生適合做情報。其他四個人也不要灰心,觀察力是可以後天訓練的。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個人每天回房間之後都要寫一篇日記,記錄當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越詳細越好。”
經商方面的人才也在同步發掘。陳英澤在檢查孩子們的算數能力時,發現了一個叫錢順的男孩。錢順十二歲,父母本是走街串巷的貨郎,挑著擔子賣些針線脂粉之類的小雜貨。他從小跟著父母算賬收錢,加減乘除張口就來,兩位數乘以兩位數他能在心裡算出來不用紙筆。更難得的是他對價格和利潤有一種天生的敏感,陳英澤隨口問了幾個問題——“如果你在蜀州城買一匹蜀錦花五兩銀子,運到京城能賣多少兩”“如果路上的運費是每匹二兩,你的淨利潤是多少”“如果京城的蜀錦價格突然跌了,你會怎麼應對”——錢順都答得頭頭是道,有些想法連陳英澤都沒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