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悅用勺子攪著碗裡的銀耳,語氣平淡:“她不會。她跟楊明遠還只是面和心不和的階段,楊夫人也沒完全站到她那邊去。她若敢在楊府裡對我動手,第一個遭殃的是她自己。你沒聽楊嬤嬤說嗎,楊大人把楊夫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我要是在楊府出了事,楊夫人頭一個不放過她。何玲再蠢也蠢不到這地步。她頂多就是多看我幾眼,套我幾句話。讓她套。”
多多甩了甩尾巴,跳到她腿上,仰起貓臉:“你倒是算得清。那你去楊府,有沒有想過,萬一真見到了楊嬌嬌,你該跟人家說什麼。他要是躲你怎麼辦。他要是壓根不出現怎麼辦。”
陳悅低頭看他,輕輕颳了一下他的貓鼻子:“我為什麼要主動去跟人家說話。我就是想看看他長什麼樣。他要是長得合我心意,我就多看兩眼。他要是躲著不出來,我也不能硬闖他院子。再說了,楊嬌嬌不出門,楊府裡總有別的熱鬧。慢慢混熟以後,還怕見不到。你別老把我當成專程去相看的。我是去陪楊夫人解悶,順便看看楊府到底什麼格局。你一隻貓,別管得比我還寬。”
多多哼了一聲,把腦袋往她懷裡一埋,不說話了。
第二天,楊府的帖子果然送來了。帖子是楊夫人親筆寫的,字跡娟秀,措辭客氣,說昨日湖上一見,意猶未盡,請陳姑娘明日過府一敘。還特別註明“小四也喜歡聽笛,可讓他也來聽聽”。陳悅看到“小四”兩個字,眼睛微微一彎。她讓金玉準備了一份回禮,用蜀中帶來的好茶並兩盒自家做的點心,裝在素淨的竹盒裡。
第三日,陳悅帶著金玉和瓔珞乘馬車去了楊府。楊府在城西的廣平街上。馬車穿過兩道青石長街,又轉過一個彎,就見前面好大一段白牆。牆高而長,牆頭爬滿了綠藤,幾角飛簷從牆後冒出來。朱漆大門半敞著,門前置著兩尊石獅子。門前已經有小廝候著。金玉先下了車,遞上帖子。那小廝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楊嬤嬤親自迎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藕色褙子,臉上笑得比那日在湖上更加熱絡。
“陳姑娘可算來了。我們夫人從早上起來就唸叨,說怎麼還不來。還讓廚房蒸了江南新下來的桂花糕,又熬了冰糖燕窩。姑娘快請進。馬車讓小的們牽到側院去。外頭熱,別把姑娘曬著了。”楊嬤嬤一邊說一邊引著陳悅往裡走。金玉和瓔珞跟在後面,手裡捧著回禮。
陳悅不緊不慢地進了門。楊府前院軒敞,青磚鋪地,花木扶疏。穿過前廳,又過了一道垂花門,才到內院。內院更見精緻,廊下掛著一排鳥籠,畫眉和黃鸝叫得此起彼伏。幾樹海棠開得正好,花瓣落到遊廊上,被小丫鬟用竹帚輕輕掃到兩旁。陳悅一邊走一邊看,這宅子比蜀州陳家的宅子還大上一圈,處處透著一股官宦人家的規矩。
楊夫人已經在花廳裡等著了。見陳悅來了,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幾步迎到門口,拉著她的手就笑:“悅兒來了。我還怕你昨日累著了,今日不肯出門呢。快坐。我讓她們先上茶。這一路過來可曬著了。瞧這日頭,比昨兒還毒。”她一邊說一邊引著陳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邊擺著一盆墨蘭,葉片修長如劍。陳悅先給楊夫人見了禮,又把回禮遞上。楊夫人讓人收了,又連聲說陳悅太客氣。
何玲也來了。她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的褙子,髮間只簪了一支點翠小簪,素淨裡透著一股子精明。她見陳悅進來,臉上掛著笑,先跟陳悅見了禮。陳悅也還了禮。楊夫人讓何玲坐在她下首。何玲坐下了。花廳裡一時有些安靜。楊夫人先開口問陳悅這幾日可住得慣江南,又說江南的菜偏甜,不知陳悅吃不吃得慣。陳悅說吃得慣。
楊夫人又問她平日都做些什麼。陳悅說讀書,彈琴,舞劍,再就是在院子裡養花。楊夫人拍手說:“你這日子過得倒比我還清閒。我年輕時候也愛養花。後來生了那幾個討債的,就顧不上了。你是不知道,我家老大老二小時候,上房揭瓦的事沒少幹。就小四省心。安安靜靜的,像個姑娘。”她說到這裡,自己也笑了,又看向何玲:“玲兒也是好的,自從進了門,我這家裡賬本子可算有人幫我看看了。”
何玲笑道:“母親這話說的。我不過就是認幾個字,看得懂賬。別的也不會。”楊夫人擺擺手:“你醫術才叫好。前幾日我腰疼,你給揉了兩下,又配了副藥。我喝了兩天就好了。你這手本事,比外頭那些老大夫都強。”何玲被誇得臉上浮起一層薄紅,但很快又斂了,只低頭笑。
陳悅聽著,也笑著誇了一句:“大少夫人原來還通醫術。我家裡也有個老大夫,不過也就是個半吊子。以後我要是有什麼頭疼腦熱,可要來勞煩大少夫人。”何玲抬頭看她,目光裡沒什麼溫度,嘴上卻客套:“陳姑娘說笑了。我這點本事,哪敢在姑娘面前賣弄。”陳悅道:“大少夫人太謙虛了。能治夫人腰疼的,那可不是一點本事。”
楊夫人見兩人客客氣氣,便讓人上點心。幾碟子點心流水一樣端上來。有桂花糖藕、松子棗泥糕、蜜汁火方、翡翠燒賣。陳悅每樣嚐了一點。楊夫人又讓人把新買的明前龍井泡了來。陳悅喝了一口,果然比她在街上買的香。楊夫人道:“這是你楊伯父的學生送來的。說是今年新採的,總共沒幾斤。我喝著也就那樣。你舌頭靈,嚐嚐。”陳悅又抿了一口,點頭說好茶。楊夫人高興了,又讓人給金玉和瓔珞也各沏了一碗。
喝過茶,楊夫人說她新得了一張好琴,是楊大人特意從外地尋來的。陳悅說那定要開開眼。楊夫人便讓楊嬤嬤去取琴。琴取來了,是一張仲尼式的古琴,漆面油潤,琴絃泛著銀光。楊夫人讓陳悅看。陳悅細細看了琴尾的銘文,說這琴是前朝大家的舊物,音色一定極沉。楊夫人更高興了,說陳悅果然懂。她讓何玲彈。何玲推說手生,楊夫人也不勉強,自己淨手焚香,彈了一曲《鳳求凰》。陳悅安靜聽完,沒有舞劍,只端著茶,聽那琴聲在花廳裡慢慢散開。楊夫人彈完,問陳悅覺得如何。陳悅說:“夫人的琴像這宅子,端莊裡有股子壓不住的生氣。好。”楊夫人被這句話說得眼都彎了。
陳悅在楊府坐了近一個時辰,也沒見楊嬌嬌出現。她也不著急。楊夫人留她吃午飯,她答應了。飯前楊夫人讓丫鬟領著陳悅去後花園散步。陳悅帶著金玉和瓔珞,沿著花園的鵝卵石小徑慢慢走。正走到一片竹林旁,聽見竹叢後頭有說話聲。聲音很輕,像兩個小丫鬟在說悄悄話。陳悅腳步沒停,只當沒聽見。走遠之後,瓔珞才湊上來小聲說:“小姐,我聽見她們說什麼四公子今日不在家,好像去書局了。”陳悅微微一笑。原來不在家。倒也好。她只在心裡想,這個楊嬌嬌,還知道去書局。看來也不是真的連門都不出。
陳悅在楊府用了午飯。楊夫人親自給她佈菜。何玲也陪在一旁。這頓飯吃得倒也不彆扭。楊夫人說說笑笑,陳悅陪著說些蜀州的風土人情。何玲偶爾插幾句。陳悅都笑盈盈地接了。她望著花廳外逐漸西斜的日頭,心想這楊府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舒服許多。只要何玲不撕破臉,她倒也願意來多坐幾次。至於楊嬌嬌,這次沒見著,那便下次。她要見一個人,從來不急。下午離開時,楊夫人又讓楊嬤嬤包了好些點心讓陳悅帶回去。
陳悅都收了。出了楊府大門,陳悅回頭望了一眼那高高的白牆和滿牆綠藤。金玉問:“小姐,今天可算盡興。”陳悅說:“還行。只是沒見著我想見的。”瓔珞笑著介面:“小姐說的可是那個叫嬌嬌的四公子。要不明兒奴婢再去書局門口守著。”陳悅拍了拍她的手:“不用。該見的時候,自然就見到了。”馬車緩緩駛出廣平街,車簾輕晃。陳悅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唇角微翹。
從楊府回來之後,陳悅在廊下坐了好一會兒。夕陽把天井裡的海棠葉照得半明半暗。羅嬤嬤端來新煮的魚羹,她吃了幾口就放下。金玉過來添茶,也不多問。瓔珞抱著一碟糖漬梅子坐在旁邊,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扔。陳悅看她們一個安靜一個嘴饞,忍不住笑了:“你們誰去給陳庭說一聲,明日我要出門。就在城裡走走,不用備太遠。聽說青梧書院外頭有條書肆街,我想去看看。好久沒買書了。”
金玉點頭應下。瓔珞眼睛發亮,說:“小姐,奴婢也想去。奴婢幫您挑話本子。”陳悅笑而不語。她不會說,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其實是楊府那個四公子可能去的書局。她只是想碰碰運氣。若碰到了,就看一眼。若碰不到,就當逛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