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英宇從身後拿出一個編得極精巧的花環,走過來扣在陳悅頭上:“我老早就給你編了。就等著你來。你跟大哥躲在這兒說悄悄話,我哪敢過來。”陳悅把花環扶正,朝他扮了個鬼臉:“謝謝二哥。二哥最疼我了。”陳英宇立刻挺直了腰。陳英澤笑著搖頭。楊嬌嬌抱著陳錦年也過來了。陳錦年看見花環,也要。
陳英宇說:“回頭給你編個更大的。”陳錦萱不知從哪跑出來,頭上已經戴了一個。兩個孩子都鬧著要抱。陳悅便和楊嬌嬌一人一個。一家人圍著海棠樹,又笑成一團。山風從紅梅林那邊輕輕吹來,把滿院子的花香都攪在了一處。這樣的日子,像浸在蜜裡。陳悅想,若爹孃能看到,若楊夫人和楊大人將來也能來,那便再也沒有遺憾了。
晚飯時,劉氏讓人做了楊嬌嬌愛吃的桂花糖藕,又給陳悅蒸了條鱸魚。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桌子中央擺著新摘的野菜和幾樣清爽小菜。兩個小傢伙被劉嬤嬤喂得差不多了,正一人抱著半根煮玉米,在席間鑽來鑽去。陳錦年把玉米粒摳下來,一顆一顆餵給蹲在椅子旁的多多。多多以前是不吃玉米的。可陳錦年喂的,它竟也願意伸爪去接。陳悅看得嘖嘖稱奇。陳英宇說,這貓快被兩個小的慣成精了。陳英澤說,它本來就是精。眾人笑了一回。
飯後,陳悅和楊嬌嬌跟爹孃說了一聲,便出了山谷。天色還沒全黑。西邊山脊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霞光,像誰把最後一點金粉灑在了雲上。山裡已經起了晚風,風從林梢穿過,帶出細細的沙沙聲。陳悅和楊嬌嬌手拉手,順著新修的石子小路慢慢走。路邊兩排野菊正開到末季,淡紫深黃,小小地擁在草間。楊嬌嬌的手比從前暖,手心再沒有那種嚇人的涼。陳悅握著他的手,手指不自覺地在他指節上輕輕摩挲。楊嬌嬌偏頭看她。陳悅卻抬著頭,看頭頂那些半明半暗的樹影。
“嬌嬌,你想爹孃了嗎。”她忽然說。她的聲音混在風裡,輕得幾乎要散掉。可楊嬌嬌聽清了。他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停。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悅兒,我想爹孃的。可我們家情況特殊。我都明白。我不是不想,只是不能自私。你已經為我做了許多。我不能得寸進尺。爹孃在山下,有大哥二哥三哥他們照應,日子不差。我在山上,也有你的父母和一家人疼我。我若再求更多,老天都要看不過去了。”
陳悅停下腳步,轉過身,站到他面前。楊嬌嬌比她高出一個頭。她仰著臉,看他的眼睛。暮色把他的瞳仁染得很深,像兩潭靜謐的水。陳悅往他懷裡靠了一步。楊嬌嬌沒有猶豫,伸手將她攬進懷裡。陳悅把臉埋進他胸膛,聞著他衣襟上淡淡的青草氣和皂角香。她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嬌嬌,我有一個想法,你要不要聽聽。”楊嬌嬌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抵在她發頂:“你說。我聽著。”
陳悅沒有立刻開口。她在他懷裡靠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你大哥是《首輔大人的黑月光》那本話本子裡的男主角。何玲是女主角。她來自異世,身上有大機緣,將來要做神醫的。你大哥也會位極人臣,權傾朝野。他們兩個的命數,是被天道早早定下的。我們家都是修行之人,不能沾凡人因果。尤其是主角的因果,更不能碰。所以這些年,我除了給爹孃送些藥和茶,什麼都沒做。也不敢做。
我只能等。等他們的主線劇情走完。等一切塵埃落定,天道的約束鬆下來。到那時候,我們再想辦法接你爹孃上山。二哥二嫂、三哥三嫂,還有小侄子們,都可以來。只是過程會很麻煩。不能明著走。得假死。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們不在了。才能斷了凡間牽扯。家業可以由隱門的人暗中接手。不會便宜外人。可上了山之後,就不能帶太多伺候的人。
只能帶幾個忠僕。人數不能太多。這山谷到底不算大。人若太多了,靈氣也不夠分。還有一件事,你得先知道。二嫂和三嫂的孃家人不能上山。若全拖家帶口,別說山谷裝不下,便是天道也要盯上我們。我是修行之人,自己都還怕雷劈。所以這件事,將來是要狠心一些的。嬌嬌,你能明白嗎。”
楊嬌嬌安安靜靜地聽完。陳悅說完,抬頭看他。她看見他眼圈已經紅了。那麼清冷的一個人,此刻眼眶溼漉漉的,像被山間的霧氣打溼了。他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陳悅把臉重新埋進他懷裡。過了好一會兒,楊嬌嬌才開口。他的聲音有些低,有些顫,卻極穩當:“悅兒,你都為我想好了。連我沒想到的,你都替我想到了。我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氣。”
陳悅從他懷裡退出來,仰著臉,伸手在他眼角輕輕按了按。楊嬌嬌閉了一下眼,像要忍住什麼。陳悅說:“你是我夫君。我自然要為你考慮。我不光要跟你過日子,還要跟你把日子過長遠。你爹孃就是我的爹孃。哪有讓爹孃在山下,我們在山上快活的道理。只是這事急不得。你比我更清楚,你大哥他們眼下正是緊要的時候。何玲那系統,不是白給的。將來他們還要經歷幾場大波折。我們得等。等到天時到了,再動手。”
楊嬌嬌點點頭。他鬆開陳悅的肩膀,退後半步,看著她的眼睛,極其認真地說:“悅兒,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心疼我。可如今我也築基了,知道仙家因果的厲害。你方才說,把爹孃和哥哥們都接上山。我聽了,心裡自然歡喜。可我想過了。三位哥哥都已成婚。大嫂何玲是女主。二哥二嫂也有岳家。三哥三嫂更是沾著軍中的關係。若全接來,牽扯太廣。我只想把爹孃接上山。讓他們不再受這世上的諸般煩擾。
哥哥們自有他們的日子。我不願讓你為我擔這麼多。尤其三哥,他性子直,那些官場上的關係最容易出事。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去換。所以,就爹孃吧。別的人,看他們自己。若哪一天真到了非上山不可的地步,我們再從長計議。好不好。”
陳悅抬頭,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她踮起腳,在楊嬌嬌下巴上輕輕啄了一下。楊嬌嬌愣住。陳悅道:“楊嬌嬌,你可不能反悔。你自己說的,只接爹孃。若是以後你心軟,又想把兄弟全接來,我就把你埋進紅梅林裡。”
楊嬌嬌失笑。他把陳悅拉進懷裡,抱得比剛才更緊。陳悅也回抱住他。兩個人在山路中間站了許久。風從兩邊的林子裡吹來,把他們的衣裳吹到一處。天終於全黑了。月亮從東面山脊上慢慢爬出來,又大又亮。陳悅仰頭看月亮。楊嬌嬌也看。月光把整座山都浸在一片柔和的銀白裡。
“不如我們找個時間下山,跟爹孃說說。”陳悅忽然道,“看看他們自己如何安排。你放心,我可以下禁制。任何人都不能把我們的談話說出去。只要不改變主線,跟爹孃透個底,應當沒事。”楊嬌嬌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他道:“好。都聽你的。”陳悅笑著去拉他的手。兩人不再說話,只沿著月色慢慢往山下走。遠處,山谷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散落在林海里的星子。楊嬌嬌牽著陳悅,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安穩。他知道,無論前頭有多少事,他的妻都會拉著他,一步一步走過去。
又過了一些日子,山上的晚稻收了,果林裡的柿子也紅透了。陳悅和楊嬌嬌商議之後,決定下山一趟,去看看楊家人。陳悅給陳英澤他們說了。家裡人都贊成。劉氏忙了整整兩天,帶著幾個丫鬟把要給親家的東西全備齊。有山上的新米、臘肉、風乾雞、菌子幹、藥酒、野蜂蜜、上好的山參,還有陳悅讓蘇木新做的幾件精巧木器。
劉氏還把自己親手釀的桂花醬裝了好幾壇。陳秋光也讓陳庭從地窖裡搬出幾罈陳年果酒。林林總總,堆了大半間屋子。楊嬌嬌把所有東西都收進了儲物戒指裡。他如今使用儲物戒指已經極順手,手一揮,一堆東西便不見蹤影。徐清在旁看得直點頭,說嬌嬌這手法,比當年陳英澤還利落。
臨走那日,全家人都來送。陳錦年和陳錦萱一人抱住楊嬌嬌一條腿,不讓他走。陳錦萱仰著小臉說:“姑父,你回來要給我帶糖人。”陳錦年說:“還要帶小木劍。”楊嬌嬌蹲下來,跟他們一一擊掌。陳悅在旁笑。
劉氏又拉著陳悅叮囑了好一會兒。陳秋光說路上別太趕。陳英澤把傳訊玉簡塞給陳悅,說有事及時聯絡。陳英宇則拍著楊嬌嬌的肩膀說:“妹夫,路上若有人欺負悅兒,你就別動手,讓悅兒自己來。我妹妹下手準。”青鸞笑罵他胡說。徐綺羅也上來,給楊嬌嬌理了理衣領。一家人依依不捨中,馬車駛出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