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時,眾人走在夕陽裡。林間的鳥一群一群飛過去。陳悅和楊嬌嬌手牽著手。楊嬌嬌忽然說:“悅兒,下回打獵,我還來。”陳悅轉頭看他。他額上全是汗,臉卻紅撲撲的。陳悅說:“好。以後我們常來。”晚風把滿山的樹都吹動了。一行人踩著落葉往回走,笑聲此起彼伏。山裡的日子,就在這些弓弦和腳步裡,又厚了一層。
三年過去,碧雲山的草木又深了幾層。當年新開出來的那片谷地,早已不是黃土朝天的模樣。稻田成片,菜畦整齊,果林裡桃李杏梅輪番開花。陳秋光和徐清當初帶人種下的那排桂花樹,如今已高過人頭。到了秋天,香氣能飄滿半個山谷。山上的日子,也更熱鬧了。小一輩們開始冒頭。先是從牙牙學語到滿地亂跑,再到如今滿山瘋玩。一群蘿蔔頭成天在院子裡、田埂上、果林裡鑽來鑽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山雀。
陳錦年和陳錦萱已經三歲了。兩個小傢伙一前一後,相差不過數十日。陳錦年稍大些,便以哥哥自居。可陳錦萱根本不吃這套,常常把他往泥裡一推。陳錦年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衣裳,又追上去。兩人形影不離。大人們有時分不清他倆到底誰帶誰。劉氏笑說,萱姐兒比年哥兒還野三分。青鸞聽了,不但不氣,反而得意得很。她說:“我閨女,自然像我。”陳英宇在旁邊小聲嘀咕:“像你就糟了。”被青鸞追著滿院子跑。徐綺羅和陳英澤對兒子倒不苛求。他們只盼他平安長大。
兩個孩子小小年紀,便跟著陳秋光和徐清練劍。說是練劍,其實不過拿著小木劍比劃。可陳秋光教得極認真。他每天清晨把兩個小傢伙叫到海棠樹下,讓他們先蹲小半個時辰馬步。陳錦年站得歪歪扭扭,像只小鴨子。陳錦萱更過分,蹲不了兩息便坐到了地上。陳秋光剛要板臉,徐清就在旁邊說:“他們還小,筋骨軟。隨便練練,別真累著。咱們陳家又不靠他們光耀門楣。”陳秋光便又把臉色放柔了,從懷裡摸出兩塊糖,一人一塊。兩個小傢伙得了糖,又高高興興地繼續比劃。
後來他們又學了幾日吐納。陳錦年居然能安安靜靜坐上一會兒。陳錦萱則是每次不到半盞茶就要睜開眼睛。有一回她偷偷去揪陳錦年的耳朵。陳錦年嚇了一跳,直接仰了過去。腦袋磕在軟墊上,倒不疼,就是有點懵。徐清和楊嬌嬌在一旁看得直笑。楊嬌嬌把陳錦年扶起來,給他拍背。陳錦萱見哥哥摔了,也有點慌,忙湊過去。陳錦年揉揉後腦勺,咧嘴說:“不疼。”陳錦萱便又笑了。
孩子越大越淘氣。他們不滿足於在院子裡玩,開始上房。碧雲山的宅子都是青瓦翹角,院牆不高不矮。陳錦年先學會爬樹。陳錦萱不甘示弱,也學。兩個三歲的小娃娃,抱著樹杈往上躥,看得金玉和瓔珞心驚肉跳。有一回陳錦萱爬到堂屋屋頂,坐在屋脊上,兩條小短腿一蕩一蕩。底下圍了一群人。青鸞叉著腰喊:“萱姐兒,你給我下來。”
陳錦萱說:“娘,這上頭的風景可好啦。”陳英宇在底下笑,說:“不愧是我閨女。”青鸞回頭就給他一腳。陳英宇也不躲。他運起輕功,飛身到屋頂,把女兒夾在腋下帶下來。陳錦萱在他懷裡咯咯笑,還拍手。圍觀眾人這才鬆了口氣。陳錦年站在屋頂下,仰頭看著,眼裡滿是羨慕。楊嬌嬌走上去,把他抱起來。陳錦年說:“姑父,我也想飛。”楊嬌嬌說:“等你再大些,讓你二叔教。”陳錦年眼睛亮晶晶的。
三年裡,陳悅的修為一直停在金丹期。徐綺羅和青鸞先後築基,楊嬌嬌也順利築基。一家人偶爾也說起孩子的事。可陳悅並不急。她知道,修為越高,子嗣越艱難。她的金丹中期,尋常方法根本懷不上。楊嬌嬌也明白這一點。他從未在她面前表現出半分失落。陳悅有時故意逗他,問他羨不羨慕別人抱孩子。楊嬌嬌說:“我有你就夠了。再不行,我還能去逗年年和萱萱。”
陳悅便抱住他,說:“我們多去看看他們。”楊嬌嬌說:“不用去看。他們天天來。”果然,陳錦年和陳錦萱一日不落,天天往陳悅的院子裡跑。兩個小傢伙特別喜歡這個姑父。楊嬌嬌會做小木劍、小竹笛,還會用草葉編小兔子。他帶著兩個孩子在院子時,一會兒爬到樹上去摘果子,一會兒蹲在水池邊看魚。陳錦萱騎在他脖子上,笑聲能把簷下的鳥都驚飛。陳錦年拉著他衣角,哥哥長哥哥短地叫。陳悅從廊下看著,只覺這樣的日子,再暖也沒有了。
這日,陳悅和楊嬌嬌從菜地回來。遠遠就看見陳英澤站在她院門口,正望著在院中帶孩子的楊嬌嬌。陳錦年坐在楊嬌嬌肩上,陳錦萱抱著他的腿。楊嬌嬌手裡還拿著個竹蜻蜓,正低頭給他們示範怎麼搓。陳英澤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陳悅走過去,把一籃子新摘的豆角交給金玉,又拿帕子擦了擦手,對陳英澤道:“大哥,你這是看著你妹夫出神了。”
陳英澤沒回頭,仍看著那邊的光景。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在想,他剛來那會兒,連過個溪都要人扶。現在能抱著兩個孩子滿山跑。修煉也沒落下。這樣很好。”陳悅站到他身邊,也看過去。楊嬌嬌恰好抬頭,朝她一笑。
陳錦萱已經從他腿上爬下來,跑向陳悅。陳悅接住她,把她抱起來。陳錦萱摟著陳悅的脖子,把溼乎乎的小臉貼過來。陳悅也不躲,反而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陳錦年從楊嬌嬌身上下來,跑過來,仰頭喊姑姑。陳悅又彎腰,用另一隻手把他攬過來。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像兩隻小猴子掛在她身上。陳英澤看著這一幕,笑意更深。
“我們壽數長,今後妹夫也會一樣。”陳英澤慢慢道,“這山上,你大嫂的父親在身邊。你二嫂沒有父母。我們的父母也在身邊。你就沒想過把你公公婆婆接上山。你和妹夫在江南成親已三年。楊大人和楊夫人,也漸老了。你父親有時候還說,楊大人棋下得不錯。若將來能上山,倒能多個人陪他下棋。只是這些話,他不好跟你們提。你們小兩口,可有打算。”
陳悅沉默了一下。她讓兩個小傢伙下來,交給金玉和瓔珞帶去吃點心。然後與陳英澤走到海棠樹下。樹影斑駁,落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道:“大哥,你當我不想嗎。嬌嬌雖然不說,可我知道,他也是想父母的。只是他更知道,我家不能輕易沾上楊家的因果。嬌嬌的大哥是主角,不能動。主角的父母,也不能輕易動。
楊家若因我們插手,劇情就會亂。我們也會沾上大因果。所以這些年,我只讓人暗中護著他們,每隔幾月就送些藥和茶過去。別的,真不敢多做。我想過了,等主線劇情結束後,若嬌嬌的父母和兄弟願意,我們可以安排他們假死脫身,接到山上來。楊家那些家業,在這裡也沒什麼用。只是要走,也總得一步一步來。不能讓外人看出蹊蹺。更不能讓天道覺得我們在搶人。大哥,你信我,這事我比你還急。嬌嬌不提,我卻不能不想。”
陳英澤聽罷,點了點頭。他拍了拍陳悅的肩:“你心裡有計較就行。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好不容易在一起,別為了這些事自己憋著。要跟妹夫商量著來。有時間,就帶他下山去看看他爹孃。別總在山上。他若想盡孝,我們不能攔。我也知道,你當初帶他上山,我們全家都沒有二話。但爹孃其實更想讓你找個孤兒。那樣牽絆少些。可你喜歡,我們便沒說什麼。你開心,比什麼都重要。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先護好你自己和妹夫。家裡有我同你二哥。我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陳悅鼻子發酸,挽住陳英澤的胳膊,像小時候那樣把臉靠在他肩上。陳英澤沒動,只輕輕嘆了口氣。他本來還有許多話,可見妹妹這樣,也都不必說了。兄妹倆在海棠樹下站了好一會兒。風把花瓣吹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楊嬌嬌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壺溫茶。他見陳悅挽著大哥,便也不上前,只遠遠站著。陳錦年不知又從哪兒跑出來,一頭撲進楊嬌嬌腿間。楊嬌嬌笑著把茶壺交給金玉,彎腰把孩子抱起來。陳英澤看見了,對陳悅道:“妹夫這人,心性好。你好好待他。”陳悅說:“我哪裡捨得對他不好。”陳英澤便不說了。
陳英宇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他一邊走一邊啃著半截生黃瓜,幽幽道:“怎麼,二哥就不疼你了。我這些天又是開荒又是打獵。你就只抱著大哥胳膊,當我不在。”陳悅回頭,見他那副酸溜溜的樣子,忍不住笑:“二哥,你幾時也學會吃大哥的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