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英澤沉吟了一下。他做事向來求穩。他沒有立刻應承,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舊輿圖。那是碧雲山一帶的地形圖,還是當年他買下這座山時讓人畫的。他在桌上鋪開,指給大家看。主峰的山頂盆地是現在的住處。山洞以西一里那片平地,是後來開荒的新田。再往外,是原始森林和幾道山脊。
陳英澤用指尖點了點圖上的山脊:“如果我們只把西面那兩裡地擴進來,山勢不用大動。只需將中間那道矮脊削平,把石頭填到東面的斷崖下。移一座矮脊,比移整座山容易。另外,山洞的位置需要重新開鑿。現在的洞口太窄,往後運送東西不方便。我們可以開一條更寬的新洞口。原有的洞口留著做暗道。”
徐清也湊過來看。他雖不是陳家人,可在這山上住了這些年,早把自己當半個主人。他指著地圖北面:“這裡可以不動。那是天然屏障。若把北面的山崖再往上升一升,反倒更安全。西面這片坡,可以開成梯田。靠近新宅的地方種果樹。南面已經種了紅梅,不要動。東面有瀑布。瀑布不能動。那是水源。移山可以,但不能壞了風水。”
劉氏在旁邊聽著,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們爺幾個商量歸商量,可別把這山弄得灰頭土臉的。這滿山的海棠和紅梅,是我和幾個媳婦一棵一棵種下去的。誰弄壞了,我跟誰急。”陳秋光忙道:“夫人放心。我們只動西面和北面。東面和南面一根草都不碰。”劉氏這才點頭。
楊嬌嬌一直沒有說話。他看著陳悅,又看看陳英澤和陳英宇,最後說:“大哥,我有個想法。既然要移山,不如把楊伯父的宅子提前規劃好。他給的圖紙是三進的院子。若能建在新谷的西面,靠山面南,前面留一片空地做花園。將來二老上山,推窗就能看見滿山的紅梅。另外,周木匠和孫木匠已經在山上了。我們移完山,他們就可以開始備料。”陳英澤看了他一眼,點頭:“妹夫這個提議好。等山移完,我先去西面選一塊地,把地基平出來。”
陳悅一拍手:“那就這麼說定了。移山的事,今晚就幹。白天人多眼雜。雖然山上都是自己人,可移山動靜太大。晚上安靜,靈力也順。”陳英宇說:“那我現在就去把閨女哄睡。”青鸞白了他一眼:“你哄她,她只會越來越精神。還是我來。”徐綺羅也起身,說去把年哥兒安頓好。陳英澤讓金玉去通知各戶,今晚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要出門。金玉領命去了。
夜色漸漸深了。月上中天。陳悅、陳秋光、劉氏、陳英澤、陳英宇五人在主院外集合。徐清也來了。他雖只有築基後期,可靈力還算充沛。陳悅讓他負責在四周布一層結界,防止外面有野獸或人誤入。徐清領命。楊嬌嬌也被允許旁觀。他站得遠些,靠著海棠樹。陳悅回頭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一下。楊嬌嬌點頭。
陳英澤站在最前面。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抬起。陳秋光站在他左側,劉氏站在右側。陳英宇和陳悅分列兩旁。五人同時運起靈力。那靈力像一層看不見的潮水,從他們腳下湧出去,慢慢滲入山體。陳悅閉著眼,神識鋪開。她能感覺到山石和泥土的紋理。那感覺像在揉一團巨大的麵糰。起初有些澀,像推一堵牆。但很快,五股靈力合到一處,山體便軟了下來。陳英澤沉穩地引導著靈力,向西面推。劉氏柔和地撫平裂紋。陳秋光穩住根基。陳英宇把削下來的碎石往東面斷崖下填。陳悅則把飛起來的塵土用靈力壓住,不讓它們揚得到處都是。
西面的那道矮脊開始下降。它本來有十幾丈高。在五人合力之下,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向兩側展平。碎石滾滾,卻沒有發出巨響。因為陳悅在周圍布了一層隔音結界。從外面看,只能看到山頂的月光微微晃了幾下。那些石頭被靈力推著,像一群聽話的羊群,整整齊齊地填到東面斷崖下。斷崖本就有天然的石壁。填上碎石後,反倒更結實了。
北面的山壁則往上升。徐清指揮著陳英宇,把幾塊從西面移來的巨石壘在北崖上。那山壁憑空長高了一丈多。原來有些缺口的地方也被補上了。從外面看,北面更加陡峭,幾乎無法攀爬。南面的紅梅林一株未動。東面的瀑布依舊嘩啦啦地流。那水簾落在潭裡,濺起的水霧被月光照成一片銀白。
約莫兩個時辰後,陳英澤收了手。他睜開眼,環顧四周。西面的矮脊已經徹底平了。原本隔開山谷和新田的那道山樑變成了緩坡。緩坡上,月光鋪了厚厚一層。新田與舊谷連成了一片。從主院往西看,一眼望不到頭。原本要穿過山洞才能到的新田,如今就在眼前。陳悅拍了拍手上的灰,叉著腰看了看。她轉過頭對陳英澤說:“大哥,這下地盤就夠用了。我看少說也擴出去兩千畝。加上原來的,有三千多畝。”陳英宇蹲在地上,抓了把新土聞了聞:“這土肥。明年全種上。種什麼長什麼。”
陳秋光站在新平整出來的緩坡上,有些感慨。他抬腳踩了踩腳下的泥土,又蹲下去摸了摸。那是他從前要繞一里地才能到的田地。如今就在家門口。他對劉氏說:“以後下地方便了。不用再走那麼遠。”劉氏也高興。她指著靠西的一片緩坡說:“那裡可以再種一片桂花。將來做桂花醬也方便。”徐清則已經在盤算著新田的水渠走向。他圍著那片緩坡轉了一圈,又拿手比了比坡度,說要在中間開一道分水渠。把東面的瀑布水引一部分過來。
楊嬌嬌從海棠樹下走過來。他一直站在旁邊看。月光下,他的臉色平靜,眼裡卻亮得很。陳悅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兩人走到新平出來的緩坡邊緣。楊嬌嬌往下看了看。西面的山谷在月光下像一幅展開的畫卷。有田,有溪,有樹。遠處還能看見隱門弟子點著的燈火。陳悅說:“等那邊宅子建好,你爹孃來了,推開窗就能看見這片田。春天種稻,秋天收谷。冬天落雪,滿山都是白的。”楊嬌嬌握緊她的手。
他輕聲說:“悅兒,謝謝你。”陳悅說:“謝什麼。這也是我家。”楊嬌嬌沒再說話。他把陳悅的手拉到唇邊,極輕地碰了一下。兩人就這麼站在坡頂,看著整片新擴展出來的山谷。風從瀑布那邊吹過來,把他們的衣角吹到一處。月亮慢慢往西邊移。整座碧雲山的最高峰,從此都是陳家的地盤了。
一家人商議之後,決定在徐家下人居住的那片區域再建兩排小院子。那片區域在山谷南面,背風向陽,離水源也近。原先徐家的下人和後來陸續上山的家眷都住在那一帶。如今再添兩排,正好給新來的木匠和繡娘住。周木匠和孫木匠帶著傢什上了山,方繡娘一家和巧兒也安頓在客院。陳悅去看過兩回,覺得客院雖好,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她跟陳英澤提了,陳英澤便說,那就再建兩排。地方夠。磚瓦不夠,他來想辦法。
沒幾日,陳英澤果然帶著一大波工匠和磚瓦上了山。他還是照當年建宅子的老法子。先在山下僱好工匠,再把人和料收進儲物戒指,到了山上再放出來。那些工匠雖然都是熟手,可進了儲物戒指又出來,一個個還是驚得目瞪口呆。陳英澤也不多解釋,只讓陳庭和福順領著他們去工地。工匠們見這山谷裡已經有好些宅子,個個建得周正,便知道東家不是尋常人。他們也不敢多問,只老老實實幹活。
陳英澤把兩排小院子的圖紙分下去,又讓人把磚瓦按戶備好。周木匠和孫木匠也加入了建房隊伍。周木匠手藝好,專管上樑和門窗。孫木匠力氣大,專管搬料和夯地基。方繡娘則帶著巧兒在院子裡支起棚子,給工匠們縫補衣裳。山上女人們也來幫忙。金玉的娘做飯,瓔珞的大嫂燒水。一時間,工地上一片忙碌。
與此同時,陳英澤把楊家的宅子也提上了日程。他早看過楊大人那張圖紙。三進的院子,帶東西廂房,前有遊廊,後有天井。佈局規整,用料也講究。陳英澤讓人把宅子的位置選在他和徐綺羅宅子旁邊。那塊地原本是一片雜樹林。陳英宇帶阿秀和石頭把樹清了。陳英澤又讓人把地基夯了三層。他做事一向穩當。
凡是給楊家長輩住的,他更不肯將就。磚要最好的青磚。瓦要雙層。樑柱都用山上最好的鐵力木。他還特意在宅子西面留出一片空地,預備將來種花。楊嬌嬌去看過一回,回來跟陳悅說,大哥把什麼都想到了。連書房窗子朝哪兒都按父親的習慣定了。陳悅說,大哥做事,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三座宅子同時開工。除了楊家的宅子,陳英澤又建了兩座小宅。一座給陳悅和楊嬌嬌將來用。雖然他們現在住在原來的院子裡,可陳英澤說,以後有了孩子,總要寬敞些。另一座留給陳英宇和青鸞。青鸞嘴上說不用,可每次路過都要去看一眼進度。陳英宇便笑她,說娘子你比我還上心。青鸞瞪他,說我是替錦萱看的。陳英宇說,是是是,替閨女看。青鸞就不理他了。
宅子的事安排好了,陳悅便把家裡的事分了工。她把一家人叫到花廳裡,手裡拿著個小冊子,一條一條地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