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悅說:“我知道。我又不讓他去打架。我就是想讓他少生病,多陪我幾年。”多多甩甩尾巴:“你跟他在一起後,倒比從前更會疼人了。”陳悅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我從前不會疼人嗎。”多多閉上眼睛,享受著說:“你從前只會疼貓。”陳悅笑起來。
楊嬌嬌練了七八日,已經能把那股暖意從丹田導到腳心。他走路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動不動就出虛汗,臉色也紅潤了不少。最高興的是劉氏。她本就喜歡楊嬌嬌這個孩子,如今見他身體一天比一天好,更是打心眼裡歡喜。她讓羅嬤嬤每頓都添一道滋補的菜,又讓劉嬤嬤給楊嬌嬌做了兩身輕便的練功服。陳秋光也高興,說嬌嬌這名字雖像姑娘,可這身子骨調養好了,往後還能幫著家裡算算賬。徐清更不用說,早就把楊嬌嬌當半個學生看了。
這日,陳悅帶著楊嬌嬌去後山看野梅。兩人走到半山腰。楊嬌嬌忽然停下,自己扶著膝蓋,額頭冒了點汗。陳悅回頭看他:“走不動了。”楊嬌嬌擺擺手:“不是。我是覺得這裡……空氣好像特別潤。我剛剛按你說的,走一步呼一步,走到這裡,小腹這裡脹脹的,好像有氣在轉。”陳悅走過去,伸手抵在他後心,慢慢送了一絲靈力過去。楊嬌嬌只覺得一股極舒服的熱流從後背湧進來,四肢百骸都像被溫水泡過。他輕輕“啊”了一聲。陳悅收回手,笑著道:“你不是走不動,是要引氣了。你剛才無意間摸到了訣竅。
回去以後,按我教你的那樣,多坐一坐。從明天起,我教你新的。”楊嬌嬌眼睛發亮:“我真的能練成。”陳悅點頭:“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楊嬌嬌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陳悅任他握著,也不抽出來。兩人在半山腰站了一會兒,看遠處的雲霧從山谷間慢慢升起來。楊嬌嬌說:“悅兒,這裡真好。風是活的,山是軟的。連霧都好像在跟你說話。”陳悅把他的手拉得更緊些:“以後,你也會變得跟這山一樣,越來越有勁。不用再怕冬天難熬,也不用再怕走遠路。”楊嬌嬌笑了,眼裡像盛著整座山的翠色。
回到宅子,金玉和瓔珞早備好了熱水。楊嬌嬌換了身乾淨衣裳,坐在陳悅的書房裡。陳悅把養氣訣的第二層心法傳給了他。她沒讓他滴血,也沒有給玉簡。她想讓他一點一點學,一步一步走。楊嬌嬌也不問為什麼。他知道陳悅自有道理。他坐在窗邊,把陳悅說的話默記下來。晚風從窗外吹來,把他的髮絲吹得微微揚起。陳悅坐在他對面,手裡執著一盞茶,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滿屋子都是桂花的香氣。楊嬌嬌忽而抬頭,與她的目光撞上。兩個人都沒說話。最後還是陳悅先笑了:“你走神了。”楊嬌嬌道:“嗯。我在想你。”陳悅耳尖一熱,低頭喝茶。這次輪到她沒說話了。
楊嬌嬌身體漸好,最明顯的變化是他能跟陳悅走更遠的山路了。以前走到瀑布邊就要歇一歇,現在能一口氣走到紅梅林那頭。他自己也覺著驚奇,說從前在楊府走幾步迴廊都要喘,如今踩著石頭過溪都不覺累。陳悅笑他成了半個山裡人。楊嬌嬌就說,那我便做另外半個。兩個人從紅梅林出來,正碰見徐清揹著個竹簍,要去採菌子。徐清見楊嬌嬌氣色比上山時好了許多,也高興。他說:“嬌嬌,下回跟我去後山採菌子。我教你認哪幾種最鮮。採回來讓你伯母燉湯。”楊嬌嬌忙應下。他如今叫陳秋光和劉氏,已經漸漸順口了。只是叫陳英澤和陳英宇時,還帶著三分敬重。
這日午後,山上忽然來了信。信是隱門的人送上山的,說是江南楊家派人送來的。陳悅把信拿給楊嬌嬌。楊嬌嬌認出封皮上是他母親的筆跡,忙拆開來看。他看信時,陳悅就坐在旁邊,也不催。楊嬌嬌看完,把信輕輕摺好,對陳悅說:“母親說,家裡都好。大哥的身子還是那樣,大嫂每日親自調理。二哥照舊幫父親料理府裡。三哥升了職,調去北營。母親說,父親想我了。但讓我們不必急著回去。她說家裡知道我好,就放心了。等我們這邊安頓好,再回去看看。”陳悅問:“伯母還說什麼了。”楊嬌嬌道:“母親說,她給你也寫了封信。一併在這兒。”他從信封裡抽出另一張紙,遞給陳悅。陳悅展開來看。
楊夫人的字比前幾日更見輕快。她在信裡說,悅兒,見字如面。家中諸事平安,勿念。今秋新栗已下,等你和嬌嬌回來,我讓人做糖炒栗子給你吃。另,我已讓府裡給你和嬌嬌縫了兩件披風,因不知山上冷不冷,各做了件厚些的。等北上的車隊回來,就一併捎過去。信的末尾還寫了一句:你楊伯父每日都問我,悅兒可有信來。他如今比我還急。陳悅看完,抿著嘴笑。楊嬌嬌湊過來問:“我娘寫了什麼。”
陳悅把信摺好,故意說:“你娘說,我若不把你養胖,她就不給我糖炒栗子吃。”楊嬌嬌道:“你瞎說。我娘才不會。”陳悅把信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看。”楊嬌嬌接過來重看,果然見到“養胖”二字,自己也笑了。他低聲道:“我娘是真的把你當自家孩子了。”陳悅拉住他的手,說:“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們下山去住兩個月。讓你爹孃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他們一定歡喜。”楊嬌嬌點頭。兩人站在桂花樹下,樹影落了一身。
正說著,金玉來報,說大少夫人要生了。陳悅噌地站起來。徐綺羅的產期就在這幾日。陳英澤這幾日寸步不離地守著。陳悅連忙說:“我過去看看。你就在這兒,別亂跑。”楊嬌嬌也跟著站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我雖然不會接生,但總能在外面等著。”陳悅看他一眼,沒拒絕。兩人快步往徐家院子走。山上的產婆和大夫早就住進了後院。
陳英澤站在門外,背挺得筆直,眉頭卻皺得極緊。陳英宇和青鸞也來了。劉氏和陳秋光在屋裡陪著。徐清坐在外頭,手裡端著一杯茶,杯子裡的茶水都涼了,他一口沒喝。陳悅走到陳英澤身邊,小聲問:“大哥,怎麼樣。”陳英澤說:“才剛開始。產婆說一切順利。綺羅讓我別進去。我就在這兒等。”陳悅拍拍他的胳膊。楊嬌嬌也在旁坐下。他還是頭一回見這種陣仗。山裡的夜已經有些涼了,可院子裡火把燈籠點得通明。屋裡偶爾傳來幾聲極輕的悶哼。
陳英澤便猛地抬頭,像要推門進去。陳英宇按住他:“大哥別急。嫂子身子一向好。”陳英澤慢慢又坐回去。他從未這樣焦灼過。陳悅讓金玉去廚房燒熱水,又讓瓔珞去備些參湯。楊嬌嬌也沒走。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陳悅旁邊。陳悅偶爾轉頭看他一眼。他正望著緊閉的房門,眉間也染了一層擔憂。這種全家人都在為同一個新生命提心吊膽的感覺,他從前只在書裡讀過。如今親歷,才覺出其中的分量。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屋裡忽然傳來一聲極響亮的啼哭。那聲音又清又亮,像山裡的第一聲春雷。產婆推門出來,滿面是笑,說生了,是個大胖小子。陳英澤幾乎是撞門進去的。徐清也猛地站起來,連杯子都帶翻了。陳悅拉著楊嬌嬌走到門口,沒急著進去。她先聽見陳英澤在裡頭低聲說了句什麼,又聽見徐綺羅極輕地笑了一聲。
再過一會兒,劉氏抱著裹好的孩子出來,眾人圍上去。那孩子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全睜開,可那眉毛鼻子已能看出清秀。陳悅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劉氏說:“悅兒,你有侄兒了。”陳悅回頭看了楊嬌嬌一眼。楊嬌嬌正定定地看著那孩子,眼裡滿是柔和的驚異。陳悅說:“你看,我們家又多了個人。”楊嬌嬌點點頭,輕聲道:“他很像大哥。”陳悅笑了。山風從廊下穿過,帶來外頭桂花的香。楊嬌嬌站在她身側,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成了這山裡的一棵樹,正被這滿院的燈火和歡喜慢慢澆透。
徐綺羅生下孩子之後,山上的喜氣還沒散,青鸞的產期也近了。劉氏忙得腳不沾地。她一會兒去徐家看大兒媳,一會兒回主院給青鸞燉湯。產婆和大夫乾脆都留在了陳家客院。陳秋光也緊張。他白天在田裡走一圈,回來就直奔廚房,問劉氏今日青鸞吃了多少。陳英宇更是寸步不離。
他以前總跟青鸞打打鬧鬧,如今卻連說話聲音都放輕了,像怕驚著青鸞肚子裡的孩子。青鸞嫌他煩,說你能不能去演武場打一套拳,別在這兒跟個樁子似的。陳英宇說不行,我得看著你。青鸞說你再看我也不生。陳英宇說那我也看。青鸞翻了個白眼,隨手抓起個軟枕就扔他。陳英宇接住軟枕,又乖乖放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