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悅這幾日常往青鸞院裡跑。她喜歡隔著青鸞的肚皮跟未出生的小侄女說話。她總覺得這胎是女兒。青鸞也這麼覺得。她說這孩子比前幾個月斯文多了，像在肚子裡揣了個會打盹的小貓。陳英宇在一旁說最好是個閨女，像悅兒一樣漂亮。青鸞說如果是兒子呢。陳英宇說兒子也好，我教他練劍。青鸞說那我還是想要閨女。陳英宇便說閨女更好，我護著。兩人難得不吵架。陳悅看著他們，覺得這對冤家做了爹孃，倒比從前更甜了。
楊嬌嬌現在每天都會來陳悅這裡坐一坐。他學會了泡陳悅愛喝的那種花茶，也會在陳悅午憩時替她收好被風吹亂的書頁。有時陳悅不在，他就跟多多待著。多多從最開始的“本喵不跟凡人聊天”，到後來也願意趴在楊嬌嬌腳邊打盹。楊嬌嬌喜歡給多多順毛。他手指細長，動作又輕，多多被摸得舒服了，便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陳悅撞見過幾回，調侃多多：“你不是看不上凡人嗎，怎麼也讓他摸你。”多多在腦海裡反駁：“他摸得比你好。你這叫嫉妒。”陳悅笑著去撓多多的肚皮。楊嬌嬌就在旁邊笑。
這日夜裡，青鸞發動了。陳英宇急得差點把門框撞壞。青鸞在屋裡一聲不吭地忍著。她習武之人，極能忍痛，反倒讓外頭的人更擔心。陳英宇在門口轉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他一會兒問產婆怎麼還不出來，一會兒又問屋裡怎麼沒聲音。劉氏拉著他讓他坐下。他坐下不到三秒又站起來。陳秋光看不下去，說宇兒你別轉了，我眼暈。徐清也來了。他上回得了個外孫，這回又能再添一個，樂得連覺都不睡。楊嬌嬌也陪著陳悅等。他見過徐綺羅生產時的陣仗，這回比上回鎮定些，但臉色還是有點白。陳悅悄悄拉住他的手。楊嬌嬌回握。兩人並肩坐著，看滿院子的火把把夜色都燒暖了。
這回沒用多久。青鸞平時身子底子好，生產極順。不到兩個時辰，屋裡就傳出一聲極響亮的啼哭，比上回徐綺羅那小子還中氣十足。陳英宇一個箭步就衝了進去。劉氏在後頭喊：“你慢點，別撞著人。”陳悅和楊嬌嬌跟進去。青鸞靠在床頭，臉色雖白，精神卻好。她懷裡抱著個紅通通的小女嬰。
陳英宇蹲在床前，看一眼媳婦，又看一眼閨女，嘴都合不攏。他伸手想去碰孩子，又縮回來，像怕自己手上沒輕重。青鸞笑他：“你閨女可不像你那麼膽小。”陳英宇嘿嘿傻笑。劉氏把孩子接過來讓陳悅看。陳悅湊近了，見那孩子眉毛淡淡的，眼睛已經睜開一條縫，竟是個雙眼皮。她忍不住說：“這小傢伙，將來定是個美人。”徐清在旁笑道：“這還沒長開呢，你們就開始誇了。”陳秋光捋著鬍子說：“像她娘，也像她姑姑。”滿屋人都笑。楊嬌嬌也站在陳悅身後看著那孩子。
他低聲道：“她好小。”陳悅說：“剛生的都這麼小。你抱抱。”楊嬌嬌嚇了一跳，連連搖頭。劉氏卻直接把孩子往他懷裡一遞。楊嬌嬌手忙腳亂地接住，身子僵成了一塊木板。孩子在他臂彎裡動了動，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楊嬌嬌整個人都軟了。他抬頭看陳悅，眼睛亮亮的，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陳悅在旁邊捂嘴笑。陳英宇過來看，說楊兄弟抱得比我還穩。楊嬌嬌把臉漲得通紅。
從青鸞屋裡出來，天已快亮了。山裡的晨霧很厚，像把整座山都包在棉花裡。陳悅和楊嬌嬌慢慢往回走。楊嬌嬌還沉浸在剛才那個小嬰兒的觸感裡。他走了幾步，忽然說：“悅兒，我也想有個孩子。想看你抱著我們的孩子。”陳悅腳步一頓。她轉頭看他。天光還沒亮透，楊嬌嬌的神色卻極認真。
陳悅心裡像被人用最軟的羽毛掃了一下。她輕聲說：“等你入了門，能引氣之後，再說這個。生孩子很傷身的。我可不想你還沒好全，就讓我受罪。”楊嬌嬌一把握住她的手：“我會好好練。很快。”陳悅失笑：“你當練功是生孩子，說快就快。”楊嬌嬌道：“我不管。你等我。”陳悅看著他。山霧落在他的眉梢和髮間，像給他罩了一層細細的銀霜。她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我等你。”兩人慢慢走進霧裡。遠處的瀑布聲又響起來，像整座山在輕輕呼吸。
三個月轉眼就過去了。山上的日子像被溪水洗過一樣，又清又亮。徐綺羅和青鸞雖然都是修仙之人，身子底子遠超尋常婦人，可劉氏還是堅持讓她們坐滿了三個月的月子。這三個月裡，兩個新媽媽被伺候得無微不至。劉氏親自安排每日的湯水飯食，陳秋光把最好的柴炭和最新鮮的食材都往兩個兒媳婦院裡送。
陳英澤和陳英宇更不必說。一個把小嬰兒的尿布都研究出了七八種疊法，一個每天天不亮就去女兒房門口聽幾聲才安心。徐清和楊嬌嬌也常來看孩子。徐清抱外孫和幹孫女各抱一遍，不過因為青鸞生的是女兒，陳英宇的女兒自然不能叫徐清外孫。徐清就說這是他的幹孫女，也是陳家的心頭肉。陳悅每次聽到都說徐伯伯你佔我們陳家便宜。徐清捋著鬍子笑，說我連女兒都給了你們家，認個幹孫女怎麼了。
三個月的時間，小孩子長得很快。兩個小娃娃從皺巴巴紅通通的小猴子，變成了粉雕玉琢的雪糰子。陳錦年長得像陳英澤，眉眼清俊，見人就笑，一笑就露出牙床上兩顆米粒大的小牙齒。陳錦萱像青鸞，又比青鸞更精緻些，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什麼都好奇。兩個小傢伙並排躺在一起時，常常互相抓對方的小手，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只有他們才懂的話。大人們圍在一邊看，能看上一整個下午。陳悅最喜歡把臉湊過去，讓兩個小糰子用溼乎乎的肉手去拍她的臉頰。楊嬌嬌則在一旁小心地護著，怕陳悅被孩子抓疼了。陳悅就笑他，說你比孩子的爹還緊張。
這日，陳悅和楊嬌嬌商議好了，找到主院裡來。主院裡正熱鬧著。陳錦年被陳英澤抱著，陳錦萱被青鸞抱在膝上。徐綺羅坐在陳英澤身邊，正低頭看小兒子抓她衣帶。劉氏端著一碗牛乳羹出來，一邊走一邊說：“又玩上了，該給年哥兒喂點東西了。”陳秋光坐在主位上，看著滿屋子的人，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兩個孩子似乎還認識陳悅和楊嬌嬌，見他們進來，一個咧著嘴笑，一個伸著手要抱。陳悅先過去逗了逗小侄女，又捏了捏小侄子的小手。兩個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讓整個院子都歡快起來了。
“大嫂、二嫂，如今孩子都生了，修煉的事情可要加緊了。雖然說生了孩子之後氣血有損，但這段時間你們養得好，根基也不差。得儘快突破金丹，這樣壽數才能跟兩位哥哥一致。到時候我們一家人齊齊整整，才真的算是長長久久。”陳悅一邊逗孩子，一邊對徐綺羅和青鸞說。她話說得輕，可屋裡人都聽進去了。
徐綺羅點點頭，語氣溫柔卻堅定：“妹妹說得對。我已跟英澤商量過了。等年哥兒再大些，夜裡不這麼鬧了，我就開始閉關。每日先練兩個時辰。青鸞也和我一起。我二人互相督促，總不會落下太多。”青鸞把女兒往陳英宇懷裡一塞，也道：“等我力氣回來了，先跟宇哥在演武場上過幾招。他若讓著我，我就好好練。”陳英宇一臉無奈：“娘子，你剛出月子，為夫怎麼敢跟你打。”青鸞瞪他：“不打也行。你陪我跑山。”陳英宇更愁了。滿屋子人都笑起來。
陳悅拉著楊嬌嬌在劉氏和陳秋光面前站定。楊嬌嬌看起來還是那副溫潤模樣，但背挺得比從前直，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他同陳悅對視一眼。陳悅便開口：“爹、娘，我打算跟嬌嬌下山一趟。雖然嬌嬌以後是跟我們在山上生活，但楊伯父和楊伯母畢竟是嬌嬌的生身父母。這婚事，不能只在山上辦。楊府那邊總要辦喜宴，讓親友都知道。咱們楊、陳兩家結親，不好偷偷摸摸的。我就想，先下山，在楊府把喜宴辦了，再回江南的宅子裡住一段。等江南那邊的事情都了了，再帶嬌嬌回來。”
楊嬌嬌也道：“伯父、伯母，這事我同悅兒商量了。畢竟是我……是我隨悅兒。我們家不興這些，可楊府那邊總得有個樣子。父親母親也早就說，要按入贅的禮數來。先在楊府拜堂，之後再去悅兒的宅子住一陣。該見的長輩，該回的門，一樣都不能少。父親母親給我備下的鋪子、莊子，還有大哥他們給的幾處產業，我也都理好了。不想帶在身邊。我想把這些產業都交給隱門的能人代管。這樣既不會荒著，也不會讓家裡人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