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英澤一直沒說話。他靠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轉著茶盞,聽妹妹說完,才放下茶盞。他看了一眼楊嬌嬌,又看向陳悅:“此次我與你二哥一起下山。喜宴的事,我們兄弟得在場。楊府那邊也要走動走動。你一個姑娘家,又是成親,沒有長輩兄長跟著,不像樣子。等辦完喜宴,我們兄弟倆就先回來。綺羅和青鸞才出月子不久,我不想在外頭多待。”他說罷,溫柔地看了一眼徐綺羅。徐綺羅朝他一笑。陳悅心中一暖。楊嬌嬌也鬆了口氣。有陳英澤和陳英宇在,楊府那邊再怎麼講究,他也不用怯了。
事情定下之後,陳家便開始準備下山事宜。陳悅讓人把要送楊家的禮單擬出來。楊嬌嬌第一次成親,雖然說是“入贅”,但楊家的臉面還是得給足。陳悅這幾個月已經從山裡的庫房中理出了不少東西。有蜀錦、雲錦、綢緞、珍玩,也有山上的靈茶、靈果,還有陳秋光親手釀的幾罈子好酒。
陳悅又讓金玉和瓔珞添了不少江南時興的料子和首飾。陳英澤還從隱門調了一批上好的瓷器。陳英宇則從山上獵戶的存皮裡挑了幾件最亮的狐皮、貂皮,說要給楊家的長輩做暖手筒子。青鸞也湊熱鬧,把陳英宇給她打的一柄極好的短刀包了,說是送給楊明新。兩人說說笑笑,把下山的日子都定好了。
出發前一日,陳悅和楊嬌嬌帶著金玉、瓔珞和陳庭,把行裝都收進了儲物戒指裡。陳悅又去了趟爹孃屋裡。劉氏拉著她的手說了半宿話。陳秋光坐在旁邊抽了一袋子旱菸,最後只交代一句:“在人家家裡,別欺負嬌嬌。”陳悅笑得不行,說爹你還不知道我。陳秋光也笑。陳英澤和陳英宇把各自院裡的東西安頓好了。
徐綺羅讓陳英澤早些回來。陳英澤說好。青鸞也難得沒鬧,只把陳英宇的衣襟整了整。兩個孩子被劉嬤嬤和珍珠抱著,在院門口送行。陳悅回頭看了一眼。滿院的海棠開得正盛,像給他們鋪了滿地的花。楊嬌嬌也回頭。他知道,等再回來時,這座山又會變一個樣子。而他自己,也會是這山裡真正的一員了。
下山這日,天色極好。陳庭趕著新套好的馬車,金玉和瓔珞坐在車後的小廂裡,陳悅和楊嬌嬌並排坐在寬大的車轎中。陳英澤和陳英宇騎了兩匹棗紅馬,一左一右跟著。楊嬌嬌頭一回見陳英宇騎馬,見他腰背挺拔、韁繩在手,跟山上那個被青鸞追著跑的二哥判若兩人。陳悅從車簾裡探出頭去,朝陳英宇喊:“二哥,你慢點。山裡霧氣大,別把馬蹄子崴了。”陳英宇回頭一笑:“你二哥我什麼時候摔過。”陳悅說:“上回你被青鸞追得摔進溪裡,還說自己沒摔過。”陳英宇臉一紅,催馬往前去了。陳英澤在旁勾了勾嘴角。楊嬌嬌也忍不住笑。
一行人不緊不慢地走。路上歇了兩回。陳英澤每到一處,都會拿出傳訊玉簡跟山上說上幾句。徐綺羅的聲音從玉簡裡傳過來,有時只說“年哥兒剛睡下,你不用擔心”,有時又念他幾句,說山裡的菌子又冒出一片。陳英宇也給青鸞傳話。青鸞說女兒如今嗓門大得很,把演武場上的鳥都吵飛了。陳英宇便傻樂。陳悅在旁邊聽,心裡也跟著軟。楊嬌嬌低聲說:“有家室的人,說話都這樣嗎。”陳悅問:“哪樣。”楊嬌嬌說:“又傻又暖。”陳悅笑了:“等你以後成了婚,你也這樣。”楊嬌嬌想了想,居然沒有反駁。
到了蜀州城,他們換了兩輛更大的馬車。又走了數日,才到江南。江南城的城門還是那麼秀氣,城樓上三個字被雨洗得發亮。陳庭把馬車趕進城,穿街過巷,沿著水巷慢慢行。陳悅掀開簾子,看著外頭熟悉的柳樹和石橋,心裡生出一種淡淡的歸屬感。楊嬌嬌也看著。他離城數月,再回來時,竟沒有從前那種想逃的感覺了。這地方還是這地方,可看它的眼睛不一樣了。
楊夫人早得了信,派了管事和小廝在巷口等著。楊明軒也來了。他見馬車停下,先迎上來。陳悅先下了車。楊明軒朝她拱了拱手:“悅兒妹妹一路辛苦。”他又看向後頭下來的楊嬌嬌。只一眼,楊明軒眼睛便亮了。他上前一把扶住楊嬌嬌的肩膀,上下打量:“四弟,你怎麼精神了這麼多。臉也不那麼白了,眼睛也亮。
你這是回了一趟岳家,整個人都換了。”楊嬌嬌不好意思地笑:“悅兒家的水好。”楊明軒大笑。陳英澤和陳英宇也下了馬。楊明軒忙上前見禮。陳英澤與他寒暄幾句。陳英宇則笑嘻嘻道:“楊二哥,我家青鸞說,若楊三哥在,定要跟他比劃比劃。怎麼不見他。”楊明軒道:“三弟今日去了北營,晚上才回。明日讓他登門。”幾人說著話,被楊家人簇擁著進了巷子。
陳悅的宅子已經提前讓人打理過了,乾乾淨淨的。羅嬤嬤燒了熱水,沏了茶。金玉和瓔珞忙著安頓。陳英澤和陳英宇各住一間。陳悅住原來的主臥。楊嬌嬌則被安排在陳悅隔壁。夜裡,楊嬌嬌敲了敲陳悅的門。陳悅正在梳頭髮。楊嬌嬌站在門外,低聲說:“悅兒,今晚早點歇息。”陳悅從門裡出來,見他披著件薄衫,頭髮半散,道:“你不睡了。”
楊嬌嬌說:“我有些不適應。在山裡時,一抬頭就能看見你。現在隔了一道牆。”陳悅笑他:“牆又不高。你來。”楊嬌嬌紅著臉進去,坐在她房中的矮凳上。兩人就著一盞燈,說了好一會兒話。說的都是明日去楊府的事。陳悅說:“明日你爹孃肯定要仔細看看你。若他們問你在山上可曾吃苦,你怎麼說。”楊嬌嬌道:“我說,山上的月亮都比江南的亮。”陳悅說:“你倒會哄人。”
楊嬌嬌認真道:“是真的。山裡的月亮,像洗過一樣。”陳悅便不說話了。她看著楊嬌嬌。燈影裡,他的眉目溫潤得像剛磨出來的玉。陳悅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眼皮。楊嬌嬌閉了一下眼,又睜開。陳悅說:“睡吧。明天你要見你爹孃,我也要見。我們都得精神些。”楊嬌嬌應了一聲,起身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陳悅還坐在燈下。兩人相視一笑。門輕輕合上。窗外有船櫓聲慢慢過去,把夜劃開又合攏。
第二日一早,陳悅和楊嬌嬌便起了。陳英澤和陳英宇已經在天井裡等著了。金玉和瓔珞擺好早飯,陳悅匆匆吃了一碗粥。楊嬌嬌吃得比她還慢,可今日顯然也有些緊張,筷子在碗邊停了好幾次。陳悅往他碟子裡夾了塊桂花糕:“你爹孃又不是沒見過你。回自己家,你緊張什麼。”楊嬌嬌道:“我不是緊張。我是怕禮數不周。”陳悅說:“有我在呢。你就當是回家吃飯。我大哥最重規矩,他都不怕,你怕什麼。”楊嬌嬌便笑了笑。
吃罷早飯,陳悅讓陳庭把送楊家的禮物裝了車。那車東西是昨晚從儲物戒指裡理出來的,滿滿當當,堆得極高。陳英澤看過禮單,說:“差不多了。我們是去議親,不是去下聘。太重了反倒顯得急迫。”陳悅說:“大哥你什麼時候這麼講究了。”陳英澤看她一眼:“從你開始胳膊肘往外拐那天。”陳悅吐了吐舌頭。楊嬌嬌在旁邊紅著臉笑。
楊府正門大開。楊夫人親自站在垂花門處等。她今日穿了件絳紫的團花褙子,頭上戴了整套的翡翠頭面,鄭重得像是要接聖旨。見陳悅和楊嬌嬌從馬車上下來,她眼圈先是一紅。再看到楊嬌嬌,那眼淚便有些繃不住了。她上前拉住楊嬌嬌,左看看右看看,又摸摸他的臉頰,顫聲道:“長肉了,也白了。這氣色比在家裡時還好。看來悅兒把你養得不錯。”楊嬌嬌輕輕叫了聲“母親”。楊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陳悅上前行禮。
楊夫人忙扶住她,說:“好孩子,你果然沒讓我失望。走,先隨我進去,你楊伯父在花廳等著呢。”何玲也迎出來。她比從前更顯豐腴,笑得極甜。楊明遠坐在輪椅上,被小廝推著,朝陳悅和楊嬌嬌點頭。楊明軒跟在後面。一家子熱熱鬧鬧地往裡走。
花廳裡,楊大人已經端坐主位。陳英澤和陳英宇上前見禮。陳英澤說話不卑不亢,陳英宇雖笑嘻嘻的,但禮數一點不差。楊大人捋著鬍子,請他們落座。陳悅和楊嬌嬌站在中間,給楊大人和楊夫人行了禮。楊大人讓他們也坐下。等茶都上了,楊夫人才道:“悅兒,嬌嬌在你家住了這些日子,可有給府上添麻煩。”陳悅道:“伯母言重了。我爹孃都很喜歡嬌嬌。我娘日日誇他,說我眼光好。我爹還總拉著他下地看莊稼。我兩個哥哥也常帶他去藏書樓和演武場。他如今能自己上到半山腰了。”楊夫人眼睛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