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行到楊府,鞭炮齊鳴。楊府中門大開。陳悅由喜娘扶著下轎。她這親迎的排場,倒比許多正經迎娶還大。楊嬌嬌已經站在堂前。他一身大紅喜服,通身沒有半點平日裡的病氣。陳悅看不見,卻能感覺到他正朝這邊看。喜娘把紅綢一端塞進她手裡。紅綢另一頭就在楊嬌嬌手裡。陳悅輕輕拽了拽。楊嬌嬌也極輕地拽了拽。陳悅便笑了。蓋頭下的笑意,像春風一樣,怎麼也藏不住。
楊大人和楊夫人高坐主位。楊明遠、楊明軒、楊明新分坐兩側。何玲站在楊明遠身側。陳英澤和陳英宇也被請到了上首。拜堂時,司儀唱得又響又亮。陳悅和楊嬌嬌在堂前跪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拜,陳悅都跪得端端正正。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個時代,以這樣的方式,嫁給一個叫楊嬌嬌的人。可當蓋頭下那方小小的紅影裡,她看見楊嬌嬌伸過來的手時,又覺得這一切無比順理成章。楊嬌嬌的手很涼。陳悅輕輕握了握。他回握。
拜完堂,送入洞房。這洞房卻是安在楊府的新房。楊夫人讓人把後院最大的西跨院收拾了出來。屋裡點著龍鳳紅燭,滿目皆是紅色。陳悅坐在喜床上。楊嬌嬌在她身邊坐下。喜娘唱了一長串吉利話,又往他們懷裡撒了桂圓紅棗。金玉和瓔珞給屋裡人都發了紅封。眾人鬧了片刻,便知趣地退了出去。陳悅這才把蓋頭掀開一角,去看楊嬌嬌。楊嬌嬌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兩個人都笑了。陳悅說:“你今天真好看。”楊嬌嬌說:“你也好看。”陳悅說:“你以後要天天說我好看。”楊嬌嬌道:“好。天天說。”陳悅拿紅蓋頭去碰他的臉。楊嬌嬌沒躲。紅燭映著,兩個人像是從喜畫裡走出來的。
外頭喜宴已開。陳英澤和陳英宇被請到主桌。楊大人親自敬酒。陳英澤喝得不多,但每一杯都接得乾脆。楊明新拉著陳英宇拼酒,陳英宇來者不拒。他性子本來就活,幾杯下肚,話匣子也開了,跟楊明新從劍法聊到北營的軍馬,又聊到隱門在蜀州的新弟子。楊明新聽得眼都直了。兩人約好明日去城外比劃。
楊明軒在一旁攔都攔不住。何玲陪著一眾女眷。徐綺羅和青鸞沒來,但都託陳悅帶了禮。楊夫人同幾位夫人說話,笑得嘴都合不攏。陳悅和楊嬌嬌也出來敬酒。楊嬌嬌酒量淺,只喝了三杯,臉就紅得厲害。陳悅替他擋了幾杯。楊夫人見了,又心疼又高興,說:“悅兒,以後你可得管著他。他那身子,可不能多喝。”陳悅笑說:“伯母放心,一滴都不讓他多喝。”楊嬌嬌乖乖點頭。旁邊幾位夫人都笑,說楊四公子娶了個知道疼人的媳婦。
宴到後半,陳英澤先起身。他向楊大人和楊夫人道了謝,又走到陳悅面前,低聲道:“我和宇兒明日再回。今晚你們住這兒。金玉和瓔珞留下。若有急事,傳訊給我。”陳悅點頭。陳英澤看了楊嬌嬌一眼,又補了一句:“我把妹妹交給你。她若受委屈,我第一個找你。”楊嬌嬌站得筆直,鄭重道:“大哥放心。我不會。”陳英澤點點頭,轉身走了。陳悅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酸。陳英宇也過來。他拍了拍楊嬌嬌的肩膀,又朝陳悅做了個鬼臉:“妹妹,今晚洞房,二哥就不鬧你了。不過明天你可得請我吃江南最好的點心。”陳悅笑著捶了他一下。陳英宇嘿嘿一笑,追著陳英澤走了。
夜深人散。陳悅和楊嬌嬌被送回新房。紅燭已燒了大半。兩人並排坐在喜床上。陳悅把頭上沉重的釵環一件件取下來。楊嬌嬌在旁邊幫她。他手指有些抖。陳悅握住他的手腕:“你怕我。”楊嬌嬌搖頭:“我是怕弄疼你。”陳悅失笑,把最後一支並蒂海棠取下來,放在他手心:“以後這枝花,就放你那兒。等我們回山了,再種一株新的。”
楊嬌嬌握緊那枝花,抬頭看她。陳悅的眼睛在燭火裡亮極了。他忽然說:“悅兒,我從小便覺得自己是家裡最多餘的人。今日才知,原來我也可以這樣被人當寶貝。”陳悅眼眶一熱,撲進他懷裡。兩個人抱著。滿室的紅把他們的影子都染暖了。外頭有更聲,遠遠地響。陳悅把臉埋在他頸邊,輕聲說:“楊嬌嬌,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人了。”楊嬌嬌輕輕“嗯”了一聲。紅燭噼啪輕響。這一夜,連月亮都躲進雲裡,羞得不肯出來。
陳悅和楊嬌嬌在楊府的新房裡待到第二日近午才起。沒人催他們。楊夫人早吩咐過,誰也不許去吵。金玉和瓔珞在門外守著,聽見裡頭有說話聲,才端了熱水進去。陳悅正靠在床頭,散著一頭青絲。楊嬌嬌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把桃木梳,笨手笨腳地幫她順發。陳悅見他梳一下停一下,生怕扯疼她,便笑:“你這樣梳下去,到天黑也梳不好。還是讓金玉來。”楊嬌嬌說:“我想試試。”陳悅便由著他。金玉把水放下,又悄悄退了出去。
兩人洗漱過後,在房裡用了飯。楊嬌嬌給陳悅盛了碗紅豆粥,又往她碟子裡夾了塊藕粉桂花糕。陳悅笑他:“你怎麼比金玉還會伺候人。”楊嬌嬌道:“以前母親總說我手笨。我是練了很久的。”陳悅說:“你練這些做什麼。”楊嬌嬌頓了頓,說:“練了,將來好伺候你。”陳悅夾起桂花糕塞進他嘴裡:“吃你的。以後誰伺候誰還不一定呢。”楊嬌嬌咬著桂花糕,眼睛彎了彎。
午後,陳英澤和陳英宇來辭行。陳悅和楊嬌嬌送他們到巷口。陳英澤仍是一貫的清淡,只對陳悅道:“山上諸事有我。你和嬌嬌在江南住一陣再回。若有事,傳訊即可。”陳英宇則拉著楊嬌嬌說了一會兒話。他說:“楊兄弟,我妹妹看著好說話,其實小脾氣上來了,比我家青鸞還難哄。不過你順著她,她很快就好了。若你真把她惹毛了,別跟她吵,先來跟我說。我教你怎麼哄。我在這方面可太有經驗了。”楊嬌嬌點頭,說二哥放心。陳悅在一旁瞪了陳英宇一眼。陳英宇哈哈大笑,翻身上馬走了。
送走兩個哥哥,家裡一下子又靜下來。陳悅和楊嬌嬌回到宅子裡。羅嬤嬤已經把後院那間空房收拾出來,專門給楊嬌嬌做了書房。楊嬌嬌把帶來的書一本本擺上架。陳悅幫著他遞書。擺到最後,楊嬌嬌把一枝並蒂海棠夾在他最常看的那本琴譜裡。陳悅瞧見,沒說話,只低頭笑。楊嬌嬌道:“等回了山上,我要在你院子裡種一株並蒂海棠。以後再取一枝,別在你髮間。”陳悅道:“你如今說情話倒是順溜。”楊嬌嬌紅了臉,低頭去擺書。
三日後,按規矩該是回門。楊嬌嬌是入贅,回門自然回楊府。陳悅提前一天讓金玉備好回門禮。有從山上帶回來的靈茶和果酒,有江南時興的綢緞,還有陳悅親手給楊夫人挑的一套紅寶頭面。楊嬌嬌也給楊大人選了方好硯。夫妻二人乘了馬車,一路往楊府去。
楊府中門大開。楊夫人早早在垂花門候著。陳悅和楊嬌嬌一下車,她便迎上來,拉著陳悅的手不放,上上下下地看。陳悅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褙子,頭上挽了婦人髻,氣色好得不得了。楊夫人連連說好。楊嬌嬌上前,朝楊夫人行了一禮。
楊夫人見他走路輕快,笑意更甚。一家人進了花廳。楊大人和楊明遠兄弟們都在。陳悅和楊嬌嬌依禮奉茶。楊大人接過茶,喝了一口,點頭道:“悅兒,嬌嬌既已跟你成婚,日後我們楊家就是你第二個家。我與你母親不圖別的,只盼你們夫妻和美,平平安安。你有空,就多帶嬌嬌回來坐坐。”陳悅道:“多謝伯父。悅兒記下了。”楊夫人道:“還叫伯父伯母呢。”陳悅臉一紅,改口道:“多謝父親,母親。”楊夫人高興得連應了好幾聲。
楊明遠等人也都笑了。何玲在旁邊道:“弟妹,你可得常來。你一來,四弟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連我們這府裡都熱鬧幾分。”楊明軒介面道:“可不是。四弟從前在家,一年說不了多少話。如今跟悅兒成親三日,我覺著都快成話癆了。”楊嬌嬌不好意思:“二哥胡說什麼。”楊明新道:“二哥哪裡胡說。你今日一進門就笑,笑得比喜宴上還多。”楊嬌嬌徹底沒聲了。陳悅就在旁邊低著頭笑,像只偷了魚的貓。多多沒跟來。若跟來了,定要在她腦海裡補一句:瞧你這點兒出息。
回門宴設在楊府後園。正是初夏,荷花開得極好。陳悅和楊嬌嬌給楊大人楊夫人敬了酒。楊嬌嬌只喝了一小口。楊夫人道:“你身子才好些,別多喝。讓悅兒替你。”陳悅也不推辭,把酒接過來飲盡。楊明新拍手叫好。
何玲給陳悅夾菜。楊明遠問起山上的事。楊嬌嬌便說起藏書樓和紅梅林。楊明軒聽得入神。楊大人道:“好,好。這樣的地方,倒比我們這些俗人強。”陳悅說:“父親若得閒,也可上山去住一陣。山裡的菌子和野菜,比城裡的新鮮多了。”楊大人說:“等哪天我告老還鄉,就帶著你母親去。”楊夫人笑著瞪他:“你倒是想得美。”眾人都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