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嬌嬌靜靜地聽著,手指在陳悅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像在安撫她,也像在等她把剩下的話說完。他沒有打岔。陳悅等了等,才繼續道:“我盡我所能,給你爹孃留了強身延年的東西。只要他們安安心心在江南住著,不要捲入那些天命裡的大風波,足以無病無災,壽終正寢。你大哥大嫂也不能動。他們是天命裡極要緊的人。我們不能沾他們的因果。不然,不止他們會出事,我們也會被天道盯上。這世上有些事,我知道,卻不能管。有些路,我明明看到前面有坑,也不能去填。我這麼說,你可能明白。”
楊嬌嬌聽她說完,低下頭,把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聲音又低又穩:“悅兒,我都明白。你給我父親母親的那些藥,我也知道不是凡品。他們服了之後,身子骨比從前強多了。母親自己都說,這半年沒病過一場。父親每晚也能睡個整覺。我已經很知足了。我不怨。也不替他們求更多。這世上的福氣,哪能只讓一家人全佔了。他們能在江南安好,我能跟你在一起,已是天大的福分。”
陳悅從他懷裡撐起上半身,就著月光看他。她的長髮散下來,幾縷落在楊嬌嬌的肩頭。她眼神認真,像下了很大決心:“還有一件事。這件事更荒唐。你聽完,若覺得我在發瘋,就掐我一下。”楊嬌嬌道:“我不掐。”陳悅說:“那我便說了。”她深吸一口氣,把多多的來歷、話本子的事、楊家在新書中的位置,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她說這個世界的許多地方都會生出一本一本的故事。每個故事裡有主角,有配角,有好運的人,也有被天道推著走的人。她說到陳甜,說到李芊芊,又說到楊明遠和何玲。她說楊明遠將來會位極人臣,何玲會成為名動天下的神醫。
她說楊家日後必然顯赫。她說:“我們這些修士,只能做路人甲。我可以去看,可以去聽,但絕不能伸手。一旦改了劇情,沾了因果,就會被天道清算。我從前在陳家村時,就是因為提前看破了自己一家在別人的故事裡當炮灰,才帶著爹孃和哥哥逃了出來。如今,我更不可能讓自己再捲進故事裡去。所以嬌嬌,你要跟著我,以後這些話本子,我們只能看,不能碰。”楊嬌嬌聽罷,沉默了好一會兒。陳悅心裡有些打鼓。她正想再說點什麼,楊嬌嬌卻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聲音裡有笑意,像月光化開在水裡:“悅兒,雖然這一切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我會慢慢接受。你說我大哥要做首輔,大嫂是神醫。那父親母親往後的日子也不會差。我們過好自己就好。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別的事,我不多問,也不插手。你讓我做路人甲,我便做路人甲。你讓我拿鋤頭,我就拿鋤頭。你若是想讓我給你搭個葡萄架,我就去學木工。總之你別愁。天道再大,也管不著我們夜裡在院子裡種花。”
陳悅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笑出來。她重新伏進他懷裡,甕聲甕氣地說:“楊嬌嬌,你這個人,怎麼連安慰人都這麼笨。”楊嬌嬌一本正經道:“我娘說,笨人有笨福。”陳悅又笑。她抬起頭,在楊嬌嬌下巴上輕輕啄了一下:“你不是笨。你是心大。”楊嬌嬌耳尖紅了。他翻身,把陳悅裹進薄被裡,只露出她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兩人就這麼臉對臉躺著,鼻尖幾乎碰到一處。楊嬌嬌說:“以後你每發現一本新書,就跟我講。我當故事聽。我雖不能幫你改命,但我可以幫你記住,哪些人不能碰,哪些路不能走。好不好。”陳悅點點頭:“好。”楊嬌嬌便也笑了。他抬手,把落在她頰邊的一縷髮絲極輕地別到耳後。月光更亮了些。紗帳被風吹得一鼓一鼓,像外面的河船正慢慢搖。陳悅在這樣的夜裡,忽然覺得,自己心裡最後那點怕,也被楊嬌嬌一點一點揉化了。
陳悅平躺著,目光落在帳頂上那盞素紗燈上。她其實還在想剛才說的那些話。隱門的事,她故意沒有說盡。那不是一兩句能講明白的。好在她已經對楊嬌嬌說了最要緊的。餘下的,日後再慢慢告訴他。想到這裡,她偏過頭去看楊嬌嬌。他仍側著身,一隻手搭在陳悅手邊,食指無意識地勾著她的小指。陳悅用指尖輕輕撓了他一下。
“至於隱門的事情,日後你都會知道的。”她聲音放得極輕,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我大哥二哥都在裡面管著。我們有很多弟子,有的在山下經營鋪子,有的在各處學藝。今後你若想,也可以去轉轉。山上還有人專門教你。”
楊嬌嬌側過身來,與她捱得更近了些。他其實已經隱約察覺到,陳悅家不只是修仙那麼簡單。光看陳英澤和陳英宇那身氣度,就能猜出他們在外頭一定做著極不尋常的事。只是陳悅不說,他便不問。此刻聽陳悅親口提起“隱門”二字,他心裡反倒更踏實了。他溫和地說:“好。我都聽你的。悅兒,我們在江南再住一個月就回碧雲山吧。我想念山上的日子了。還有錦年和錦萱那兩個小傢伙。還有山上的地。上次聽徐伯伯說撿菌子的事情,我也想去撿菌子。眼下正是菌子多的時節,再晚些,怕是都老了。”
陳悅笑起來,眼尾彎成兩道小月牙:“好,都聽你的。我們在江南也住了有段日子了。是該回去了。兩位嫂嫂肯定也想我了。我走時答應了錦年,要給他帶江南的糖人。錦萱也快學坐了。再不回去,她該不認識我這個姑姑了。”
楊嬌嬌把被子往她那邊扯了扯,將她露在外頭的半邊肩膀也蓋住。他說:“明日去府裡吃飯,我跟母親說。她一定捨不得。可她也知道,我們總是要回山的。我們多陪她幾日。”陳悅點頭,往他懷裡縮了縮。兩人又斷斷續續說了些回山之後的打算。陳悅說要把江南買來的新料子給劉氏和兩位嫂嫂都各做兩身衣裳。楊嬌嬌說想跟徐清學下棋,再學幾首新曲。陳悅說你還想學種地,不如讓爹給你分塊小菜園。楊嬌嬌說好。陳悅又說要在山上也弄幾副飛行棋。楊嬌嬌問飛行棋是什麼。陳悅說改日教你。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深夜,才頭挨著頭睡過去。
第二日,他們照舊去楊府吃午飯。天氣極好,風是涼的。楊大人不在府中。楊夫人留他們多坐了一會兒。席間陳悅提起再住一個月便回山,楊夫人筷子一頓,很快又笑起來:“那這一個月,你們可得天天來。我讓廚上把你們愛吃的都做一遍。等你們走了,我再慢慢收拾這院子。人老了,就怕冷清。”楊嬌嬌叫了一聲“母親”,卻不知如何安慰。陳悅搶著道:“母親哪裡老了。我給您的那盒花茶,您日日喝著。這臉色,比我們剛認識時還紅潤。以後我跟嬌嬌一有空就下山看您。您若不嫌煩,我們就多住。您若想山上的野菌子了,我讓人捎下來。再不然,您跟父親一起上山看我們,也成。”楊夫人被她說得又笑起來,連聲道:“好,好。就你會哄我。”
午後,陳悅和楊嬌嬌去遊湖。明月湖還是那麼闊,風把水吹成一大塊會動的綠緞子。陳悅又吹了笛子。楊嬌嬌坐在船邊,望著她。她吹的是一首極輕快的小調,像把江南的柳絲都編進了曲子裡。楊嬌嬌聽完,說:“這首好。回山上,我把它譜成琴曲,再與你合。”陳悅說:“那你可得快些。我記性不好,過幾天就忘了。”楊嬌嬌說:“你方才還說自己記性好。”陳悅說:“在旁人面前好。在你面前,我就記不得許多,只記著你了。”楊嬌嬌被她說得臉紅,又忍不住笑。船慢慢往回搖。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湖面上,像兩片挨在一起的荷葉。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在江南城裡好一通採購。陳悅把儲物戒指塞得滿滿當當。新的糧食種子、菜籽、花木、布匹、藥材、書冊、文房四寶,還有給山上各人都備了一份禮。她買得極細,連小孩穿的軟底鞋都挑了好幾雙。楊嬌嬌也沒閒著。他跑了好幾家書鋪,補了不少地方誌和琴譜。又去木器行訂了幾套上好的棋具。陳悅笑他要把藏書樓堆滿。楊嬌嬌說,日後山上的孩子要讀書,總得多備些。
陳悅還搗鼓出了麻將、撲克和飛行棋。她尋了幾個極巧的木工和玉匠,把記憶裡的圖樣畫出來,讓他們照著做。麻將用上好的象牙和竹片磨成,背面是細密的海棠紋。撲克用厚實的白棉紙裱了細布,四邊壓了銀邊。飛行棋則用彩漆木盤,棋子雕成各色小鳥。陳悅畫圖時,楊嬌嬌就在旁邊看。他頭一回見這些玩意兒,問陳悅是什麼。陳悅只說是以前的奇巧玩意兒,做出來給大家解悶。誰知這些東西一做出來,整個江南城都被淪陷了。貴婦們最先迷上麻將,日日相約打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