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還只是三兩知己,後來越聚越多,竟有人專程坐了船來,就為摸幾圈。貴女們則迷上飛行棋,覺得那小鳥棋子可愛,擲骰子的聲音又脆又歡快。連楊夫人都入了迷,隔三差五叫上何玲和幾位官眷來府裡打上幾圈。何玲一邊說這麻將誤事,一邊連贏了好幾把。陳悅在楊府裡教了她們兩日。楊明軒也來看,看會之後又拉了楊明新。楊明新上桌就連輸。他輸得急了,說這比打仗還費腦子。楊明軒說所以你當不了將軍。眾人笑作一團。
一個月很快過去。終究到了離別的日子。楊夫人又備了一大車東西。陳悅和楊嬌嬌去府裡辭行。楊大人難得在。他把楊嬌嬌叫到書房裡說了幾句話。出來時,楊嬌嬌眼眶微紅。陳悅沒問他們說了什麼。她只把楊夫人給她的一包糖炒栗子放進袖中。楊夫人送他們到巷口。她握著陳悅的手,說:“悅兒,嬌嬌就交給你了。他若想家,你替我多寬慰他。你們好好的,我們便放心了。”陳悅點頭,抱了抱她。馬車駛出巷口。陳悅回頭望。楊夫人仍站在那裡。柳條在她身後輕輕擺。像一幅安靜的畫。
楊嬌嬌坐上馬車後,起先還有些低落。他靠著車壁,看外頭的街景。陳悅也不鬧他,只把栗子剝了,一顆一顆放到他手心。楊嬌嬌吃了一顆,忽然說:“我娘給我帶了你喜歡吃的桂花雲片糕。”陳悅說:“那你還不快拿出來。”楊嬌嬌從包袱裡摸出一個小盒。陳悅開啟,見裡頭碼著整整齊齊的雲片糕,白生生的,像下過霜。她拿了一片咬了口。楊嬌嬌問:“好吃嗎。”陳悅說:“好吃。等回了山上,讓羅嬤嬤也學著做。”楊嬌嬌便笑了。
越往西南走,天色越清。楊嬌嬌的心情也漸漸雀躍起來。他從前在楊府總像被什麼壓著,如今出了江南地界,反倒渾身鬆快。陳悅見他主動撩開車簾看外頭,又見他指著遠處山巒說那裡的雲像馬,心裡也跟著高興。陳悅說:“等回了山上,你天天能看雲。”楊嬌嬌道:“江南的雲太薄。山上的雲,厚得能坐人。”陳悅說:“那你坐上去給我看看。”楊嬌嬌說:“得你跟我一起。不然我不去。”陳悅笑得靠在他肩上。陳庭在前面甩了一記響鞭。馬車輕快地跑起來。路兩邊的稻田和野花都往後倒去。像在給這對小夫妻送行。陳悅想,他們這回,是真的要回家了。
快到碧雲山了。陳悅靠在車壁上,看外頭的山色一層一層地深起來。從江南帶來的那股子軟糯潮氣,被這山風一吹,像紗一樣輕輕揭走了。她覺得整個人都鬆快了。只是不知怎的,思緒忽然就飄回了那日搗鼓出麻將和飛行棋的時候。她記得何玲當時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打量,像在辨認一個同類,又像在判斷她會不會影響到自己。陳悅當時沒說什麼。
她並不打算解釋。如今回想起來,也還是覺得沒必要。何玲走她的神醫首輔路,陳悅走自己的歸山修行路。兩條路幾乎不再相交。陳悅不是穿越小說裡那種非得跟女主結盟、又或者跟女主作對的女配。她只想當個偶爾出現的路人。那種在話本子裡只配出現在“江南城中有位陳姓女娘,生得極美,擅笛”一行小字裡的角色。
“小姐,到碧雲山了。”金玉的聲音從前面車轅上傳來。陳悅回神,輕輕應了一聲。陳庭把車停住。楊嬌嬌先跳下馬車,又轉身來牽陳悅。他手勁很穩。陳悅扶著他下來,望了望山腳那片翠森森的林子。瓔珞也下了後面的小車,小跑過來,笑道:“金玉姐姐,你看,小姐和姑爺的感情真好。”
金玉低低地笑,拿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楊嬌嬌耳朵尖微微發紅,卻沒鬆開陳悅的手。陳悅看著他,目光柔柔的:“嬌嬌,這次,你就別閉眼了。我們到家了。”楊嬌嬌還沒應,陳悅衣袖輕輕一揮。他只覺眼前光影一晃,像有風從四面八方把他托起來。不過一瞬,腳下已經踩實了。再抬眼,滿山的宅院、田壟、紅梅、海棠,全鋪在眼前。瀑布聲遙遙地響,像整座山都在歡迎他們回家。
楊嬌嬌驚喜地轉頭:“悅兒,日後我也能這麼厲害嗎。”陳悅笑道:“當然。等你引氣之後,再學些法門,慢慢就能了。不急。”楊嬌嬌眼睛亮極了。他以前看陳悅用這些手段,總覺得自己是個看客。如今知道將來也能如此,整個人都像被點亮了。陳悅拉著他往主院走。
不遠處,青鸞正跟陳英宇在演武場上練劍。青鸞已恢復得極好,一柄劍使得又快又狠。陳英宇邊退邊擋,嘴裡還不住地提醒:“娘子,你慢點。你現在是當孃的人了,別這麼猛。”青鸞笑罵:“你才當娘。看劍。”陳英宇閃身避開,嘴裡唉喲一聲。兩人打得熱鬧,都沒注意陳悅他們回來。徐綺羅坐在兩個搖籃邊上,手裡繡著一方小帕。兩個小娃娃一左一右,一個啃手指,一個咿咿呀呀。
陳悅小跑過去:“年年、萱萱,姑姑回來了。你們有沒有想姑姑。”她先彎腰去捏了捏陳錦年的小臉,又去逗陳錦萱。陳錦年咧著嘴笑,露出新長的兩粒牙。陳錦萱抓住陳悅的手指,怎麼也不放,嘴裡咿咿地叫著。徐綺羅放下手裡的繡活,又驚又喜地站起來:“妹妹,妹夫,你們回來了。路上累不累。”楊嬌嬌上前一步,朝徐綺羅行了一禮:“大嫂。”徐綺羅伸手虛扶了他一下,笑道:“都是一家人,別總這樣多禮。快進屋。爹孃肯定高興壞了。”
一家人很快聚到主院。陳秋光正在修一把鋤頭,聽說閨女和女婿回來了,鋤頭一丟就迎出來。劉氏也小跑著出來,先拉過陳悅左看右看,又去端詳楊嬌嬌,連聲說瘦了瘦了。楊嬌嬌忙說:“母親,我胖了。在江南吃得比山上還多。悅兒日日帶我去楊府吃好的。”劉氏道:“那也瘦。你身子骨本就比旁人弱。如今回來了,我定要再給你好好補補。”陳悅朝楊嬌嬌擠擠眼。楊嬌嬌只得點頭。
陳秋光拍著他的肩說:“回來了就好。歇一歇,明日我要去地裡種第二茬菜。你跟我一道去。我瞧著你手勁比從前大了些,是能下地了。”楊嬌嬌忙說好。徐清也揹著手過來了,說:“嬌嬌,先別急著下地。我新得了幾本好譜子,就等你回來一起看。”楊嬌嬌眼睛更亮,說徐伯父我也有東西給你。兩人當場就聊了起來。
午飯後,陳悅和楊嬌嬌回到自己的宅子裡休息。那宅子還跟他們走時一樣,院裡海棠依舊。金玉和瓔珞早先一步回來,把房間也重新鋪了。陳悅泡了一壺從江南帶回來的新茶,和楊嬌嬌在院中坐著。山風從紅梅林吹來,清清涼涼。楊嬌嬌說:“這裡的蟬叫都比江南響。”陳悅說:“那是野蟬。過兩日你聽慣就好了。”楊嬌嬌說:“我什麼都慣。”陳悅便笑。
第二日起,陳秋光和徐清開始帶著楊嬌嬌種地。陳秋光給他分了塊新開的小菜地,教他翻土、起壟、撒種。楊嬌嬌學得極認真。他雖從前沒做過這些,可讀書人肯下功夫,又有陳秋光在旁邊手把手教,上手很快。頭幾日累得直不起腰,一到夜裡躺下就哼哼。陳悅便給他按肩,又用靈泉水調了熱湯讓他泡腳。楊嬌嬌總是不好意思,可又捨不得推開。陳悅說:“你現在不好好養,以後哪有力氣種花。”
楊嬌嬌就說:“我緩緩就行。”結果第二日又跟著徐清去澆地。徐清教他怎麼用竹筒水渠引水,又帶他去看了後山新開的幾壟山藥。楊嬌嬌跟在徐清身後,像個小學生,拿著個小本子記。陳秋光看了發笑,說:“這種地還用記。”楊嬌嬌說:“記下來,以後忘了也能翻。”徐清捋著鬍子說:“有記性,是好事。你比他強。”陳秋光也不惱,只讓楊嬌嬌多記些,說以後山上的孩子都讓他教。
最讓楊嬌嬌快活的還是撿菌子。這天夜裡剛下過一場雨,陳悅叫上楊嬌嬌,金玉瓔珞各背了一個小簍。陳秋光和徐清也跟去。一行人進到林子裡。陳悅和青鸞在前頭探路,楊嬌嬌跟在徐清身後認菌子。徐清指一種,他記一種。什麼雞油黃、青頭菌、牛肝菌、松茸,他一樣一樣看過去,越看越歡喜。忽然他看見一叢極小的紅菇,想伸手去摘。徐清忙攔住:“這不能吃。好看是好看,鬧肚子。”楊嬌嬌連忙縮回手。陳悅在不遠處聽見,回頭笑他:“你倒會挑,一挑就挑了個最漂亮的。”楊嬌嬌說:“我看它紅得可愛。”
陳悅說:“你才可愛。”眾人都在林子裡笑起來。楊嬌嬌自己也笑。他拎著漸漸滿起來的竹簍,站在一片斑駁的樹影下,抬頭望了望天。天藍得透明,雲白得像棉。他忽然說:“悅兒,我從前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一日能這樣快活。”陳悅走過去,拉住他的手:“這才剛開始呢。以後山裡的每一季,你都慢慢嘗。”楊嬌嬌點點頭。山風吹過,吹得滿林子樹葉沙沙響,像在輕聲應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