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過去,碧雲山的日子像溪水一樣,不聲不響地淌著。陳錦年和陳錦萱已經能在地上爬了。兩個小娃娃一前一後,像兩隻剛學會走路的小獸,從東屋爬到西屋,從廊下爬到院中。劉嬤嬤和珍珠日日跟在後頭,生怕他們磕著碰著。陳錦年性子文氣些,爬累了就坐在地上掰自己的腳趾。陳錦萱則完全是個小炮仗,前一刻還在席子上,後一刻已經爬到了門檻邊。青鸞常常揪著她的小衣服把人拎回來。陳英宇則在一旁拍手,說閨女這身手,將來比她爹還利索。
楊嬌嬌修煉之後,身子好了不止一點。從前在江南走幾步就喘,如今能跟著陳悅在山道上快走一整個上午。他的氣感比徐綺羅和青鸞還來得快。兩個嫂嫂因為生育,多少虧了氣血,修煉的速度便慢了些。楊嬌嬌後來居上,反而成了平輩裡進步最快的。他如今已經能自己坐著調息一個多時辰。陳悅常笑他,說早知道你天賦這般好,就該早些把你擄上山。楊嬌嬌便說,現在也不晚。兩人常並肩坐在院中打坐。月光灑下來,兩個人像兩棵安靜的樹。
這日,楊嬌嬌從田裡回來,懷裡抱著多多。他最近總是一邊種地一邊想事情。多多已經習慣了這個新主人。它原先只讓陳悅和陳英澤抱,後來跟楊嬌嬌熟了,也願意讓他抱著。可今天,楊嬌嬌抱著它坐在桌邊,一臉沉思,連多多的尾巴掃過他的手腕都沒反應。多多在陳悅腦海裡告狀:“主人,你這個夫君,今天跟塊木頭似的。連給本喵順毛都比平時慢了半拍。”陳悅在心裡回它一句“你倒會挑時候”,然後走了過去,從後面挽住楊嬌嬌的脖子,將下巴擱在他肩上。
“嬌嬌這是怎麼了。上山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你露出這種表情。可是厭倦了山上的日子。”
楊嬌嬌放下多多。多多趁機跳上窗臺。楊嬌嬌拉住陳悅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腿上。陳悅也不扭捏,順勢坐下。楊嬌嬌道:“哪裡會厭倦。我從來都沒有感覺過這般自由。只是今日從田裡回來,心裡算了算,總覺得田地少了些。”陳悅一愣,從他腿上起來,坐到旁邊的凳子上。她發現楊嬌嬌不是隨口說說,他臉上帶著真切的憂慮。
“為何這麼覺得。你說說看。”
楊嬌嬌把多多的毛從自己袖子上摘下來,才慢慢道:“悅兒,你算算看。我們家現在的人口,早不止咱們幾口了。爹孃,徐伯父,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你和我。徐伯父那邊還有管家、花匠爺孫倆、大嫂四個丫鬟的家人,再算上徐伯父帶出來的忠僕,一共有十戶。娘身邊有劉嬤嬤,還有珍珠和碧璽的家人。爹身邊有忠叔的家人。大哥二哥的貼身小廝,也各有家眷。你身邊金玉和瓔珞的家人,我身邊福順的家人。這些細細算起來,四百多口人。他們以後還會成婚生子。人只會越來越多。可咱們現有的田地,撐死了八百多畝。按一個人一年要吃三畝地種出來的糧食算,再加上菜地,怎麼也得一千多畝才夠。往後人口再添,更不夠。總不能一直靠我們下山買糧。再說,天災人禍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起,外頭買糧也未必靠得住。他們既然跟著我們上山,就得能在山上養活自己。”
陳悅驚訝地看著楊嬌嬌。她一直知道楊嬌嬌讀書多,會彈琴,擅棋藝,也喜歡水利農桑,卻不知他肯這樣踏實地去算。她想起這些日子,楊嬌嬌天天跟著忠叔他們下地,還拿個小本子記東記西。她當時只當他是覺得新鮮,哪知道他真把這些都擱在了心裡。陳悅心裡又暖又佩。她伸手去捏了捏楊嬌嬌的耳朵:“嬌嬌,你不是隻讀聖賢書嗎。這些農事,你也懂這麼多。”
楊嬌嬌耳尖又紅了,半低著頭:“這些日子,我一直跟著忠叔他們種地。多看幾回,再算一算,就知道了。我從前讀書,常看見書裡說,國之本在農。那時不懂。現在懂了。不把地種好,人是活不下去的。你讓我在山裡安家,我總不能連家裡的地都算不清。”
陳悅坐直了身子,認真道:“你說得對。不能只靠我們幾人下山買糧。那麼多口人,還是得靠他們自己種。眼下這些地可以分出一些種菜,再開新地種糧。你和我想到一處去了。這件事不能拖。走,我們去找爹孃和大哥。”她說著便拉起楊嬌嬌,往主院去。
主院裡,陳秋光和劉氏正逗孫子孫女玩。徐清也在,他正跟陳秋光商量著今年秋天的菜種。見陳悅和楊嬌嬌進來,幾位長輩都停下手裡的事。陳悅三言兩語,把楊嬌嬌算的那筆賬複述了一遍。陳秋光先是一愣,隨即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楊嬌嬌的肩:“好小子。沒想到嬌嬌思慮得這樣周全。我這幾日也正琢磨這事。咱們山上添了不少人,光靠原來那幾百畝田,確實不夠。你能把這筆賬算清,比讀十年書都強。”徐清也點頭:“嬌嬌有治家之才。楊兄教得好。”楊嬌嬌被誇得臉更紅。劉氏笑著讓他坐下,又讓珍珠去倒茶。
正說著,陳英澤從外頭走進來。他今日從隱門回來,風塵僕僕。聽了半截,便已明白。他拍了拍衣襬,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妹夫這是種地種出經驗了。”楊嬌嬌忙擺手:“大哥說笑了。”陳英澤將茶盞放下,道:“此事我也思慮了好些天。從山洞往外走一里地,那邊有一片谷地,地勢平坦。若開出來,能有兩千畝上下。離得近,以後往來也方便。我到時候去設個結界,防著野獸。砍樹開荒,我跟英宇帶幾個弟子去做。種地的事,便按戶分給下面的人。不能白分。得定個規矩。”
徐清捋著鬍子,說:“田地如何分,我同陳兄商量。我們這些老骨頭,幹不動開荒的活,分田管賬還行。”陳悅笑眯眯地說:“那這事我就不操心啦。你們定好了,我請你們吃桂花糕。”眾人聽了都笑。楊嬌嬌也笑。他看看陳悅,又看看這一屋子人,越發覺得,這碧雲山當真就是他的家。
陳英澤和陳英宇兄弟去開荒那日,楊嬌嬌也跟著去了。陳悅原本不想讓他去。他最近身子雖然好了許多,可開荒不是讀書種花。那一片谷地荒了不知多少年,樹木參天,藤蔓如網,林間連條像樣的小路都沒有。陳悅怕他累著。楊嬌嬌卻說,他如今也是陳家的人,家裡開荒,他不能只在家裡喝茶。陳悅勸不住,又見他實在想去,便讓金玉多備了些水和乾糧,又給他換了雙防滑的厚底鞋。
清晨天剛亮,一行人就從山洞出去。陳英澤走在最前,陳英宇殿後。楊嬌嬌被夾在當中。陳悅沒去,她留在家裡照看兩個小傢伙。金玉和瓔珞也沒去。陳庭跟著去了。還有阿秀和石頭。阿秀如今已經能單獨帶隱門的普通弟子出任務,可陳英宇說,開荒這活,還是得幾個高手在。阿秀便來了。石頭扛著幾把新打的柴刀,走在隊伍最後,像座移動的小山。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頭突然亮起來。那是一片很闊的谷地,四周山壁合抱,中間平緩舒展。一道細溪從谷地東側流過去,水聲極輕。谷地中長滿了野樹和雜草,有些樹粗得一人抱不過來。幾隻野鳥從林間驚起,撲稜稜地飛走了。陳英澤在谷口站定,看了看地形,又抬頭望了望天。他對陳英宇道:“就這裡。你從東往西清,我從南往北。阿秀和石頭把清出來的木頭搬到邊上。陳庭看著地勢,別讓倒下的樹砸到人。”
陳英宇應了一聲,抽出劍來。他今日沒用訓練劍,帶的是自己那把真正的青鋒劍。劍一齣鞘,寒光驟起。楊嬌嬌只覺眼前白光一閃,面前一棵碗口粗的野樹已經從根部斷成兩截。斷口平滑得像被鋸子割過。陳英宇頭也沒回,又是幾劍。那幾棵樹像被風颳倒的蘆葦,齊齊朝一個方向倒下去,壓斷了一片灌木。阿秀和石頭立刻上前,把倒下的樹幹拖到一旁。陳庭也跟上去,把散落的枝椏歸攏。
楊嬌嬌站在谷口,整個人都看呆了。他早知道陳家人不是凡人,也見過陳悅用術法帶他上山。可親眼見著陳英宇用劍開荒,還是被震得說不出話。陳英宇一套劍法使完,谷地東面已經空出一大片。木屑和碎葉飛得到處都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新鮮的草木香。陳英澤那邊更安靜些。他不像陳英宇那麼張揚,出劍更穩,一劍下去,樹還沒倒,人已經走到下一棵旁邊。等他走過,身後那排樹才像被無形的風推倒似的,齊齊倒下去。阿秀和石頭根本來不及搬。陳庭也不閒著,把能當柴火的細枝都捆起來。楊嬌嬌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