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嬌嬌和陳悅出了書房。又去了楊夫人的院子。楊夫人還沒睡。她正跟劉嬤嬤在燈下看幾張老繡樣。見他們進來,楊夫人放下繡樣。她說,這麼晚了怎麼過來了。楊嬌嬌坐到她身邊。他說,母親,我們商議了。一個月後回山上。想帶您和父親一起去住段日子。楊夫人愣住了。她看著楊嬌嬌。又看了看陳悅。然後眼眶就紅了。
她說,真的。我可以去看你們的莊子。陳悅說,母親,當然是真的。您和父親一起。想住多久住多久。宅子早就建好了。就等你們去住。楊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她說,我明日就收拾東西。不,今晚就收拾。劉嬤嬤,把那幾口大箱子都搬出來。劉嬤嬤在一旁笑著應下。楊嬌嬌忙說,母親,不急。還有一個月呢。楊夫人說,你不懂。我要準備的東西多著呢。給你們帶些京城的點心。給山上的孩子們帶些小玩意。還要給你爹帶他的棋盤和茶具。他離了這些睡不著。陳悅和楊嬌嬌對視一眼。都笑了。
當晚,楊夫人真的讓劉嬤嬤和幾個丫鬟忙到半夜。她一會兒想起這個,一會兒想起那個。劉嬤嬤勸了又勸。她才勉強躺下。第二日一早,她又起來了。讓廚房多備些路上吃的乾糧。又讓人去成衣鋪定做兩件厚披風。說山上冷。陳悅知道後,哭笑不得。她跟楊嬌嬌說,你母親比我們還急。楊嬌嬌說,她就這樣。從前在江南時,每次出遠門都要提前十天收拾。陳悅說,那我們下山之前再勸勸她。別帶太多。儲物戒指雖然裝得下。可路上也用不著那麼多。楊嬌嬌說好。
接下來的日子,楊夫人天天數著手指頭過日子。何玲知道後,也來幫忙。她給楊夫人準備了常用的藥材。又讓府裡的繡娘趕製了幾件厚衣裳。楊明遠下朝後也來了。他跟楊嬌嬌說,小四,爹孃就交給你和弟妹了。山上若有什麼事,及時傳信回來。楊嬌嬌說,大哥放心。楊明遠又說,陳悅說,大哥放心。楊明軒和楊明新也來送東西。楊明新扛了兩罈好酒。他說,給爹帶上。山上冷,喝點酒暖身子。楊明軒則拿了一箱書。他說,給父親解悶。楊嬌嬌一一謝過。
一個月後,一行人出發。楊夫人和楊大人坐在馬車裡。陳悅和楊嬌嬌坐在另一輛。陳庭趕車。福順跟著。金玉和瓔珞在後頭。多多趴在陳悅膝上。馬車出了京城。楊大人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他說,住了五年。還真有點捨不得。
楊夫人說,捨不得什麼。住半年就回來。楊大人說,那也是。兩人相視一笑。馬車一路往西。陳悅靠窗坐著。她看著外頭的田野和山巒。心裡盤算著。等回了山上,先帶楊大人和楊夫人去看新宅子。再帶他們去紅梅林和蓮花池。還要帶他們去田裡看看。楊大人喜歡下棋。可以讓他跟爹和徐伯父下。楊夫人喜歡花。可以讓她跟娘和大嫂她們一起。她越想越覺得,這趟回去,山上又要熱鬧了。
一路遊玩,楊夫人和楊大人夫妻倆倒也覺得很是愜意。他們從京城出發,一路往西,走走停停。路過繁華的鎮子,楊夫人便要下車逛一逛。看到好看的布料,買。看到新奇的吃食,買。看到精巧的玩意兒,還是買。楊大人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大包小包。他不抱怨,反而樂呵呵的。他從前做官時出門都是前呼後擁,哪有這樣自在過。楊夫人每買一樣,都要舉到他面前晃一晃。他便點頭說好看。楊夫人便高興了。
走了二十來天,總算是到了碧雲山下。陳悅和楊嬌嬌先下了車。陳庭把馬車趕到僻靜處。陳悅說,父親,母親,我們這就上山了。你們把眼睛閉上。楊夫人和楊大人對視一眼。楊大人說,這就上。陳悅說,對。楊夫人便乖乖閉上眼。楊大人也閉上。陳悅衣袖一抬。夫妻倆只覺得身子一輕,耳邊風聲呼呼。不過一睜眼一閉眼的功夫,腳底下已經踩實了。楊夫人睜開眼。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就呆住了。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山谷。青瓦白牆的宅子錯落有致。田裡的莊稼綠油油的。紅梅和海棠開滿了山坡。瀑布從高處掛下來,水霧在陽光下映出一道彩虹。空氣裡滿是花香和泥土的清氣。楊夫人看著這一切,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她拉著陳悅的手,聲音都在抖。她說,悅兒,這就是你家。這也太美了。陳悅任由她拉著。她笑著說,母親,以後也是您家。楊大人站在旁邊。他也看得入了神。他做了一輩子官,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好地方。可這樣的山谷,這樣的氣象,他當真沒見過。他喃喃道,難怪小四不肯下山。換了我,我也不下。
楊嬌嬌走在前面引路。他一邊走一邊介紹。他說,母親,那片是紅梅林。是爹和徐伯父帶著人種的。如今有上千棵了。春天開花時,滿山都是紅的。楊夫人說,真好看。楊嬌嬌又指著一片田。他說,那是新開的田。種了稻子和麥子。那邊是菜地。各家各戶都有一小塊。自己種自己吃。楊夫人說,你們還自己種菜。
楊嬌嬌說,種地是山上的根本。父親說過,手中有糧,心裡不慌。楊大人點頭。他說,這話在理。楊嬌嬌又指著遠處。他說,那是藏書樓。裡頭有好幾萬卷書。楊大人眼睛一亮。他說,好幾萬卷。比得上京城國子監了。楊嬌嬌說,大哥這些年一直在收。徐伯父也帶了不少來。楊大人搓了搓手。他說,那我得去看看。
正說著,陳秋光和劉氏迎了出來。陳秋光穿著一件家常的灰布衫。劉氏穿著素色的棉裙。兩人都滿臉是笑。陳秋光上前拱手。他說,親家,親家母,一路辛苦了。楊大人也拱手。他說,不辛苦。不辛苦。上次見面還是在江南婚宴上。匆匆一別,好幾年了。陳秋光說,是啊。那次我還找空跟你下了幾局棋。楊大人說,我記得。你贏了我一局。陳秋光嘿嘿笑。他說,那是你讓著我。楊大人說,我沒讓。是你棋力好。兩人說著便往主院走。劉氏拉著楊夫人的手。她說,親家母,山上清苦。你別嫌棄。楊夫人說,清苦。這還叫清苦。這簡直是仙境。劉氏便笑。
吃了午飯後,楊大人夫妻歇息了兩天。他們住在楊家自己的宅子裡。那宅子建了好幾年,一直空著。陳悅和楊嬌嬌提前讓人收拾過。被褥都是新的。傢俱也齊整。楊夫人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她越看越滿意。她說,這宅子比江南的還好。楊嬌嬌說,是大哥照著父親的圖紙建的。楊大人揹著手在書房裡轉了一圈。他見書架上已經擺了不少書。窗邊還放著一張棋桌。他坐下來,摸了摸棋盤。他說,這棋盤是榧木的。難得。楊嬌嬌說,是大哥從江南買回來的。楊大人點頭。他說,你大哥有心了。
歇了兩天,楊夫人再也閒不住了。她一早起來就去找劉氏。她說,親家母,我聽悅兒說,你們常去山裡撿菌子。我今天也想去。劉氏說,好啊。正好今天天晴。便叫上徐綺羅和青鸞。四個人各背了個小竹簍。陳悅本不想去。可楊夫人非要拉著她。她說,你帶路。陳悅只好跟著。她心裡跟多多說,果然,女人都抵抗不了撿菌子的樂趣。多多從她袖口探出頭。它說,主人,你娘當年也是這樣。陳悅說,對。我娘當年撿菌子撿得可歡了。多多說,那楊夫人估計也一樣。
一行人進了山。這次陳悅換了個山頭。她說,東面那片林子去年撿的人多。今年怕是少了。我們去北面。北面背陰,菌子長得好。楊夫人說,都聽你的。一行人往北走。楊夫人走得比劉氏還快。她一邊走一邊問。這是什麼樹。那是什麼花。劉氏一一告訴她。楊夫人聽得認真。她說,我從前在京城,只見過花園裡的花。哪見過這滿山的野花。劉氏說,山上野花多。春天更多。楊夫人說,那我春天還要來。劉氏說,好啊。
進了林子。楊夫人眼尖。她第一個發現了一叢雞油菌。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摘。她摘了一朵,舉起來問劉氏。她說,親家母,這個能吃嗎。劉氏走過去看了看。她說,能吃。這是雞油菌。燉湯最鮮。楊夫人高興了。她說,那我多摘些。她摘得極認真。每摘一朵,都要在袖子上擦乾淨。再放進竹簍裡。劉氏在旁邊教她。她說,別拔根。要旋。楊夫人學得快。不一會兒就摘了小半簍。她直起腰。她說,親家母,這撿菌子可真有意思。比在京城逛花園有意思多了。劉氏說,那以後常來。楊夫人說,好。
休息的時候,楊夫人坐在一塊石頭上。她喝了口水。她看見青鸞和徐綺羅站在不遠處。兩人正在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