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接引和準提，站在冰原上，已是兩具佛魔半染、傷痕累累的軀殼。
接引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過去那條沿鼻樑分明的金黑分界線，此刻，正在消融。金色與黑色，不再涇渭分明、彼此僵持，而是緩緩地流轉起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纏成了一幅緩緩轉動的陰陽之相。
佛不壓魔，魔不噬佛。
它們，在他體內，和解了。
接引伸出手，看著掌心那一點流轉的金黑之光，喃喃出聲，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這一個紀元的跋涉，做一個交代。
“該寫下來了。”
“一部，真正能度世的經。”
……
魔氣既淨，兩人卻沒有急著回靈山。
他們散去了周身最後一點神通，收了七寶妙樹，斂了佛光魔光，化作兩個再普通不過的雲遊老僧，一僧一道，一高一矮，揹著破舊的行囊，走進了南贍部洲的人間市井。
要寫一部真正度世的經，光在妖洞魔眼裡打滾，不夠。
他們得去看人。
看最普通的凡人，過最普通的日子，看他們心裡的佛，和心裡的魔，到底長什麼樣。
這一走，又是數年。
他們見過，災年裡開倉放糧、把最後一碗米都施給災民的老員外。那老員外自己，卻穿著打了三層補丁的舊袍子，啃著野菜窩頭。
他們也見過，豐年裡狠心賣兒鬻女、拿賣孩子的錢去賭坊揮霍的賭鬼父親。
他們見過，集市上一個殺豬的屠夫，手上沾著一輩子的血腥，收攤後卻總拐去城門口，給流浪的乞丐，送上兩個熱乎的肉包子，幾十年如一日。
他們也見過，一個滿口仁義道德、寫得一手錦繡文章的書生，為了功名，昧著良心，誣陷自己的恩師，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
善的，未必是好人模樣。
惡的，也未必長著一副兇臉。
這一日，兩人走到一座小縣城，正趕上一場官司。
一個漢子，為了給重病的母親治病，走投無路，偷了藥鋪的一支人參，被扭送到公堂。
圍觀的人，有的罵他是賊，有的卻替他求情，說他是個出了名的孝子。
縣官問清緣由，判了他“偷藥有罪，孝心可憫”，罰他給藥鋪做工抵債，又自掏腰包，替他母親抓了藥。
兩人站在人群外，看完了全程。
“師兄，你看。”準提輕聲道，“他偷東西，是惡；他救母，是善。縣官罰他，是法；縣官替他抓藥，是情。這一樁小事裡，佛魔都有，情理兼備。這才是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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