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他問住了。你想了想，發現你確實不知道。
他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他沒有笑你，轉回去望著河面，想了想，按著自己的印象一一數給你聽。
“城東的醉仙樓，一桌上好的席面，大概十兩銀子。城西的花萼軒，一件織錦的披風，五兩。如果換成銅錢，一吊錢夠一個三口之家過一個月。”
他頓了頓，接著道：“一錠金子，大約是十兩。五千兩——夠你在滄州最好的街上，買下一整排的鋪面。”
你聽得有點發愣。他沒有看你，繼續說下去：“再往遠處走，如果去到江南那邊，置一處別院，僱幾個小廝。剩下的錢，買幾十畝良田，收些租子。”
……
你聽他一樁樁一件件地數，從城東的醉仙樓，數到城西的花萼軒，一錠金子，可以換多少東西。
你心裡頭那點關於“如果我贏了他會怎麼樣”的惴惴不安，已然被他描述的花花世界拋之腦後，全然沉浸在關於“拿到五千兩以後取代宿遊成為畢墟門大師姐的好日子”的暢想裡。
他看你想得入神了，聲音也染上笑意：“你贏了，想做什麼都可以。”
最後，你聽到他輕聲說：
“……所以，你只管去贏。”
“當然，我也會盡全力。”
——
其實那個笑是江停雪故意的。只是你不知道。
他知道你想問的其實是——“如果我贏了，你會怎麼樣”。
他低頭看著水面上那輪月亮，月亮的邊緣已經被雲層蠶食了一小塊。他忽然想——如果他練的不是刀呢？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但你問完那句話以後，它忽然就冒出來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收他入門的師父是用刀的，他的師兄是用刀的，斷鴻山莊的名刀“曜日”是他十七歲那年親手接過來的。
他從來沒有被問過“你想不想學刀”，就好像路從來只有這一條，他只需要沿著它走下去就好。
但方才——方才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忽然生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如果當初他練的是劍呢？
若是劍，是不是就能像蘇臨淵一樣，飄逸靈動、收放自如，不必冷硬如鐵；若是劍，是不是就能找到些更輕巧的話來回答你那句未竟的擔憂，讓你不必在問出口之後又別過臉去。
原來……你在擔心他。
確認了這一件事，那點歡欣居然從心底那個隱秘的角落跑了出來。
可他不想讓你擔心，所以他試著像蘇臨淵那樣笑了一下。他不太確定此刻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他只能試著模仿。
而你似乎……成功被他帶跑偏了。
你不知道那一下笑是故意的，他也不會讓你知道。
……
他這一生被很多人看過。同門看他，是斷鴻山莊的首席；對手看他，是名刀曜日的持有者；江湖看他，是青年一輩最鋒利的刀客。但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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