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卻亂糟糟的——幾個下人在牆根下縮著，兩個中年人在廊下低聲爭執，一個穿孝服的婦人站在堂屋門口抹眼淚，旁邊有人勸著，勸著勸著自己也哭了。
靈堂裡飄出香燭的氣味，隱約能聽見裡面傳出低低的嗚咽。
趙老頭不在，沒有人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你站在院子中央停下腳步。江停雪也隨之停住。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了。
管事的簡單向眾人介紹過你，你開口，言簡意賅：“諸位可稱呼我沈道長。趙道長請我來主事，接下來一日諸位請按我說的辦。”
沒有人反駁，許是因為大家已經慌亂太久了，終於有個人站出來說“我來管”，反倒心裡鬆了一口氣。
你開始分派：“東邊那兩位，是袁家的叔伯吧，勞駕去後院清點一下柴火和灶上，明早出殯要招待來客，吃食不能短。”
那是剛才在廊下爭執的兩個人，被你這麼一打岔，面面相覷了一下，到底還是結伴往後院去了。
你轉頭看向門口那幾個縮著的下人：“你們幾個，去把院子裡的白幡重新收拾一遍，掛歪了，風一吹就纏在一起。”
你走到堂屋門口，對那個抹眼淚的婦人說：“嫂子，您負責接引弔唁的客人。往來的親戚朋友該行禮的行禮、該引座的引座。這個事也只有您做得來。”
婦人愣了愣，下意識擦了把眼淚：“……我？”
“嗯。”你說，“自然是由長房當家理事，您來。”
她抹了眼淚，用力點了點頭：“……好。”
江停雪站在你身後，靜靜看著這一切。他看見你三言兩語之間，亂糟糟的院子動了起來——有人去後院，有人去收幡，有人去燒水，有人去靈堂前張羅。
每個人心裡都在想“怎麼被這個人指使了”，但每個人都還是去了，因為各人有各人的事要忙，誰也沒有工夫再去計較別的。
你又走了一圈，看了幾處佈置，把靈堂裡幾樣不合規矩的東西挪了位。走到靈前，上了一炷香，對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鞠了三個躬。
然後你才轉過身，面對這家的兩位老人。
袁家老夫婦就坐在靈堂左側，兩把舊椅，一個靠著另一個，像是兩個被掏空了的殼子。
老婦人一直在無聲地流淚，眼睛已經腫得厲害。老爺子臉上沒有淚，但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像一截枯木。
他看見你來了，顫顫地要站起來。你上前一步，按住了他：“老人家，坐著。”
他沒有堅持，慢慢坐回去，聲音沙啞：“道長……我兒的事……拜託了。”
你說：“您放心。”
你頓了頓，又說：“您兒子的靈前，還得您來守著。您是父親，這是您送他最後一程的路。您要是倒下了，他走得不安穩。”
一樣的話，你說得平淡，不像安慰，倒像交代任務。老婦人聽了，眼淚湧得更兇，但慢慢地撐著椅背站了起來，走到靈前，接過了你遞過去的一炷香。
江停雪一直在旁邊守著你。你給他指哪兒，他就去哪兒。搬桌案，擺香燭，引弔客，偶爾你唱唸起來，他站在一旁幫你遞香、引幡、燒紙錢。
一開始還有些手忙腳亂，但看你不疾不徐，他多嘗試幾次也熟絡起來。
靈堂在你手裡慢慢有了規矩。香燭妥帖地燃著，白花規整地擺著，來弔唁的人按著次序上香行禮，被引到側廳喝茶歇腳。
沒有人再站在牆角哭作一團了，每個人都被你安排了事，連軸轉著，沒有功夫再沉在傷心堆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