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不知道什麼叫‘想要’。”
“山莊有很多弟子。每年都有人進來,每年都有人走。許是因為練刀刻苦,所以我才被選為首席。接過‘曜日’那天,所有人都說‘你該高興’,我就覺得自己應該高興。”
“秦挽雲……她是個很好的人。打小的時候,山莊裡所有人都對她好。師父也希望我對她好,我就對自己說,我應該對她好。我分不清那是‘應該’還是‘喜歡’。我以為‘應該’就是喜歡。”
“後來我才知道,不一樣。”
“我這輩子,所有人待我好,都是待一件袍子好。首席弟子的袍,秦家女婿的袍,斷鴻山莊的袍。我穿得越像樣,他們越喜歡。可沒有一個人記得,袍子底下那個人叫江停雪。”
“離開了山莊,我反而自在許多。”
“你把我從渡口拖回去那天,按著我傷口給我換藥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是誰。那是頭一回——有人對‘江停雪’好。什麼名堂都不圖。”
你以為他說完了,卻聽他接著開口——
“遇見你以後,我才什麼叫在意,什麼叫想要,什麼叫心動。”
“什麼叫隨心所欲。”
“什麼叫……‘身不由己’。”
這一句聲音很低,似自嘲,也似認命。
“沈經眉,我沒有後悔。”
你攥緊了衣角。
他的手抬起來,停在你臉側,懸了很久。你沒避開,他才落下來了——粗礪的指腹蹭過你的顴骨,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抹掉你剛留下來的淚。
他輕輕捧起你的臉,你看見他笑了一下。大概是傷口很痛,笑得很勉強。
瘦脫了相的臉,眉骨上那道疤把笑容扯得歪了一點,再也不是去年擂臺上讓滿城姑娘尖叫的那個斷鴻首席了。
你哭得更大聲了。
“醜……醜死了!”
你一邊哭一邊罵,聲音斷斷續續,混著抽噎和鼻涕,毫無形象可言:
“你以前多好看啊!你知道我以前多饞你那副皮囊嗎!你現在這個樣子——瘦得跟個竹竿似的,臉上還有疤,笑起來還是歪的,你對得起我當初對你的喜歡嗎!”
他被你罵得愣了一下,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一點。他太懂你了,你罵人罵得越難聽的時候,越是要哭的時候。
你用力撲了上去。
你撞進他懷裡的時候撞到他的傷,他“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你沒有管。
你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又止不住地掉眼淚。眼淚很快洇透了他單薄的衣料,溫熱地貼在他皮膚上。
他的手落在你背上,輕輕地,一下又一下拍著你。
你在他懷裡趴了許久。你知道他傷口肯定又疼了,因為他呼吸的節奏一直在壓著。你從他懷裡直起身來,吸了吸鼻子,眼睛紅紅地看他。
“江停雪,我帶你去百草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