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忘記那封給“淑娘”的信。
你們順著亂葬崗西坡一路找過去。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慘白的光落在一片枯草上，連影子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坡上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歪脖子樹，大多已經枯死，枝椏像乾枯的手指，直愣愣地戳向天空。
你一棵一棵看過去，直到走到坡盡頭，一棵老槐樹孤零零地立在坡沿上。樹根處，一塊石頭半埋在土裡，被人踩實了。
你蹲下來，搬開那塊石頭，底下露出一個坑，坑沿的土還帶著一點被反覆翻動過的痕跡。
蘇臨淵伸手進去，掏出一隻破布包。布包的邊角已經磨爛了，上面沾著一片暗褐色的血漬。
破布裡面裹著一隻舊布袋，布袋裡掏出一把碎銀，銀子上也沾著乾涸的血跡。
你掂了掂那些銀子，又把它們原樣放回布袋裡，紮好口。然後你從布包最底下，抽出那封信。
和你之前以為的不一樣，那幾乎算不上是一封信了。嚴格來說它只是一張折了幾折的紙，也沒有信封，連名字都沒有寫。
紙已經碎成了好幾片，你不得不把它一片一片拼起來。
拼的時候便看到信的內容，前面幾行字還算清楚。
“淑娘，我出門前不該跟你吵架。你別怪我。我那時心裡煩，不是衝你。”
“這趟活走完，錢就攢夠了。回去，小山就能上學堂。”
到這裡還算整齊，但寫到這一句，筆鋒開始抖了。再後面，字一行比一行潦草。
“淑娘，我這幾夜總睡不著，總記不得白天干了什麼。昨夜醒來，發現自己在林子裡，不知道是怎麼走到那兒的。手上全是泥……”
中間有一段完全看不清。紙面被什麼東西洇過，又幹透了，皺成一片灰褐色，字跡糊成一團。
你只能辨認出幾個零碎的字：“銀子”“西坡”“石頭”。像是怕忘記最重要的東西，反覆寫了又寫。
再往後，筆跡徹底亂了。那些字不再成行，而是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你不敢想他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一遍一遍寫下這些話。
你把那幾片碎紙輕輕合上，疊好，放回布袋裡。
蘇臨淵坐在你旁邊，沒問裡面寫了什麼，只是看你把信收好，才開口：“要送嗎？”
“……要。”
“……吧。”
“我也不知道……”
你想了一會兒，又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不知該如實告訴她“他回不來了”，還是編造一個善意的謊言，讓淑娘一直等著。
若如實相告，說那人在亂葬崗上成了那般模樣，是活著還是死了已經說不清了——那女人要怎麼接住這句話？她又該怎麼跟孩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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