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洛陽。
你們在城南賃了處小宅子，不大，兩進，前院天井裡種著一株老石榴。洛陽不比滄州熱鬧，可勝在日子慢。
這天你起得早。
你穿著一件家常的舊衫，頭髮隨手挽起來，髮間插了一支簪子。木頭的，雕成一朵桂花，花心嵌了一顆米粒大小、淺蜜色的玉。
簪腳磨得很圓潤，摸上去一點不刺手，看得出是費了功夫的。
這是宿遊託信使捎來的，隨信：
「秋來桂發，予卿一枝。
師門一切都好，勿念。
——賀·沈經眉第一次吃月餅紀念日」
你捏著那張信紙，笑意不自覺爬上嘴角。
——
那年你八歲，才被撿回畢墟門。你不認識月餅這個東西。中秋那日，宿遊給了你一個，你吃了一塊，眼睛就亮了，接著吃了第二個，第三個，撐得夜不能寐。宿遊只好陪著你繞著院子一圈一圈地走，走了大半夜。
後來每年中秋你都吃撐，都要宿遊陪著你走大半夜。
直到第四年，你不再吃那麼多月餅了。這餅子香，但實在齁甜。長了幾歲，你也不再那麼噬甜。
而且，直到這一年你才知道，每個弟子按例只領到一個。如此算來，從前你一共吃三個——你一個，宿遊一個，第三個你也不知道他從哪兒變出來的，總之就是有。
但宿遊依然把他那塊塞給你，他說：“吃了月餅，團團圓圓。”你不疑有他，照單全收，又被他牽著走了大半個夜。
即使後來走南闖北嘴刁了，你發現月餅這玩意兒也就這樣，但你還是把宿遊那塊硬著頭皮塞嘴裡，吃撐了再與他走上大半個夜。就圖“團圓”兩個字。
後來你才逐漸發覺出一絲不對味來。你問宿遊：“團圓都給我了，那師兄呢？”
他被你追著問，只是笑，不敢答。
直到他被你逼至角落，退無可退，跌坐在榻上。你欺身而上，雙手撐在他身側，將他小小地困住。
“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太甜了，所以你從來不吃！”
你逼得太近了，一縷烏髮從肩上垂下來，又落到他身上。
他笑意依舊，不慌不忙地抬手，摸了摸你後腦勺。摸久了，五指插入髮間，一下一下地順著。
“你年年吃我的餅子，吃完與我散步賞月，怎麼就不算團圓。”
……
你把簪子戴上，對著銅鏡看了看，心情大好，邊哼歌邊往灶間去，心裡盤算著今夜的菜——一碟蒸蟹、一盅藕湯、幾樣小菜，還有你惦記了半個月的桂花酒釀圓子。
你進灶間的時候，江停雪正在院裡練功。他傷好之後，經脈慢慢通了，如今每天清早都要練上一會兒。他手裡握著一把尋常的刀，不快不慢地推。
聽見你的聲音，江停雪轉過頭來，目光先落在你臉上，然後往上移了移，停了一下。他手裡的刀放下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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