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歌把布展開，那是一塊粗麻布，一尺見方，被繡滿了。
從邊到邊，密密麻麻的針腳，沒有一寸空白——不是繡花，那上面繡的是人。
一排一排的小人，歪歪扭扭的，用最簡單的針腳勾出來的小人，手拉著手，排了十行，每一行的小人數目不同。
第一行五個，第二行五個，第三行五個……沈長歌一行一行數下去，十行，四十九個小人。
而每一個小人的胸口，都用紅線繡了一個點——四十九個紅點。
在這些小人的頭頂，繡著一株樹，一株很大的樹，枝葉鋪滿了整塊布的上半部分。
樹底下繡著一個躺著的人，大的，成年的，頭髮很長，長得蓋住了整個樹根。
那個人的胸口也有一個紅點，但那個紅點是唯一一個繡了兩圈的。
沈長歌抱著那塊布，慢慢坐到了地上。
丹田裡青蘿的聲音很輕：【主人，這是啥？】
“這是卷宗。”
【啥？】
“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寫字的女人，”沈長歌的指腹撫過那些歪扭的針腳，“用她唯一會的手藝，記了三十年的賬。”
她抬起頭。
阿螢蹲在牆角，抱著那件紅棉襖，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沈長歌把布舉起來，指著上面那株樹：“這是啞婆繡的？”
阿螢點頭。
“她給你留的？”阿螢又點頭，然後她抱著那件紅棉襖往前爬了兩步，把襖舉到沈長歌面前。
襖面朝上。
沈長歌之前只是隔著一層布按到過陣紋的凸起，現在她看清了。
那件小小的紅棉襖的前襟上繡著一株桃樹，樹底下繡著一個女人，女人的頭髮很長，長得蓋住了整個樹根——和那塊麻布上一模一樣。
只是這件襖上，那個女人的身邊，多繡了一個小小的嬰孩，嬰孩的手抓著女人的一根頭髮。
沈長歌盯著那兩個繡像看了很久，然後輕聲開口：“阿螢，這上頭躺著的，是你娘？”
阿螢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她點頭，點了一下、兩下、三下，越點越快，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那件紅襖上：“我娘……我娘在樹底下……三十年……她起不來……”
當天下午，客棧上房。
那塊麻布鋪在桌上，四角用茶碗壓著。
陸斬和柳青鸞站在桌子兩邊都沒說話，沈長歌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炭筆和一張白紙：“我說，你們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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