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開始有人發抖。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猛地捂住嘴,喉嚨裡擠出一聲壓在胸腔裡的嗚咽,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嬰孩,那張安穩的臉忽然變得刺目。
賣蘿蔔的老漢站在原地,嘴唇翕動著,目光移回臺上那株金漆桃木像上——那層閃閃發亮的金漆底下透出來的顏色,像鏽,像血鏽。
孫掌櫃蹲在人群最後頭,攥著空蕩蕩的雙手指節咔咔響,他想起十八年前那碗甜水。
那碗水裡泡著他兒子的靈根,他忽然覺得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想嘔又嘔不出來。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一直站在人群最前排,兩手空空的什麼也沒拿,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臺上那尊像。
此刻她忽然往前挪了兩步,步子很碎,像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她顫巍巍地走了幾步,“撲通”一聲跪在了青石板上。
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聲,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沈長歌手裡的粗麻布。盯著第四行那四個小人。
她認得,第四個,是她孫子的名字。
那年她才六歲,被帶走時還回頭衝她笑,說“奶奶我出去玩一會兒就回來”。
那一夜她抱著孩子的小鞋在祠堂門口坐了一宿,第二天有人端來一碗甜水說“喝了就不難過了”。
她喝了三十年。
此刻她跪在地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劇烈地抖,膝蓋底下的青石板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有人開始往後退,像暗紅花瓣被風捲著往後縮。
有人低下頭把臉藏進陰影裡。有人死死攥著身邊人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也沒鬆開。
而那些始終站著沒動的人,目光更復雜。
他們不是不怕,也不是不愧,他們是怕了太久、愧了太久。
久到那些東西在胸口結了一層厚厚的殼,連自己都忘了殼底下還跳著一顆心。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忽然抬起頭,啞著嗓子問:“仙師……那、那個娘娘……她到底是誰?”
沈長歌轉身走向那株金漆桃木像。
她伸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那層金漆從樹幹上一片一片撕下來。
“嗤啦”一聲,金漆連著底下一層黏膩的暗紅色薄膜一起被扯落,像撕開一道陳年的疤。
金漆底下不是木紋——是一層暗紅色的、黏膩的、已經乾涸又反覆浸潤過的東西,像血痂,從樹根一直糊到樹冠,整株桃木像是在血裡泡了三百年。
一股腥甜的氣味迎面撲來,像腐爛的桃花混著鐵鏽。
“她不是神。”沈長歌的聲音很輕,卻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她是一粒邪念的種子。三十年前那場大疫,你們怕死,怕到什麼都敢信、什麼都敢給。
你們心裡的恐懼、貪婪、自私——這些東西混在一起,在桃林深處養出了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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