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鶴才踏上返程的馬車，陸襄便按捺不住滿面興奮：“您簡直是神機妙算，那陳寧安的出身當真大有文章！陳家這半年來仗著家裡要出個駙馬爺，險些搶了咱們二爺的差事，不過一箇中等世家，也敢...”
陳家和陸家之所以會鬧起來，陸清鶴也沒少在後面煽風點火，不然對付陳家這事兒如何能獲得陸家的鼎力支援？
陸清鶴對自己乾的事兒心裡有數，沒有聽重複自己戰績的興致，截斷他的話：“好了，說正事！”
陸襄這才略正了神色：“您之前讓我們調查伺候過陳駙馬的女子，陳駙馬身邊原有兩個固定伺候的丫鬟，後面在他被選為駙馬之後，這兩個丫鬟也給錢打發了，這些年他在外應酬，偶爾也有幾次露水情緣，除此之外，他在女色上算是檢點的...”
這叫檢點？陸清鶴諷刺地扯唇一笑：“然後呢？”
陸襄道：“駙馬爺今年二十七，在他四五歲的時候，襄陽侯夫人給了他一個丫鬟名叫蘭芝，蘭芝大他三歲，待他一向周到細緻，等到他十五的時候，侯夫人便做主給這丫鬟開了臉抬為通房，這蘭芝據說極得他喜歡，他身邊的舊友幾乎都見過這女子，但在他身邊兒待了沒兩年，蘭芝就被侯府攆了出去，侯府也沒給具體的原因，只說她‘行事不檢，敗壞門風’。”
對男子來說，有功名和沒功名的時候能獲得的親事當然不一樣，襄陽侯和陳淮安都是野心勃勃之輩，一心指望著陳淮安先考取功名，然後再說一門對全家有益的親事——從一開始，他們瞄準的就是郡主公主縣主這些宗室女子。
但像陸清鶴這樣能年紀輕輕中進士的畢竟是極少數，就連陳淮安這樣二十七八能金榜題名的都是鳳毛麟角，為了功名暫時不能娶妻，所以侯府便抬了個穩重可靠的通房伺候他，而且這通房必定是要吃避子湯的——萬一婚前有了庶長子，襄陽侯府便不可能再娶宗室貴女了。
陸清鶴很快猜出事情原委，挑挑眉：“這蘭芝意外有孕了？所以才被攆出侯府？”
陸襄歎服地看了他一眼：“正是，侯府雖然給蘭芝用了避子湯，但也架不住兩人乾柴烈火，蘭芝開臉不過半年就有了身孕，襄陽侯震怒無比，當時便要發落了蘭芝，陳駙馬那是才十五六歲，正是熱血上頭的時候，又對蘭芝頗有情意，拼了命想護著蘭芝和孩子，連著在祠堂跪了幾夜，襄陽侯到底是心軟了，鬆口留了蘭芝一命，允她生下孩子，但是對外不許說是陳駙馬生的，記在他自己的一個年輕妾室的名下了。”
他喘了口氣，才接著道：“孩子畢竟是侯府血脈，襄陽侯還能顧念點情分，對蘭芝他就沒這麼客氣了，他不顧陳駙馬的阻攔，把她遠遠地發賣給了一個南方鄉紳，後來蘭芝年紀漸大，年老色衰，又是生過孩子的，被賣了幾道手，眼瞧著要被賣進一個暗娼門裡，正好咱們的人在這時候找到她，把人買了下來。”
蘭芝是陳寧安的生母，若他肯出來指認陳寧安是陳淮安的庶長子，那陳淮安這駙馬爺的春秋大夢也做到頭兒了。
想到這兒，陸襄面色先是一喜，又很快面露愁容，甚至還嘆了口氣：“不過問題就出在這兒了...咱們的人急著讓她說出實情，先是拿出銀子珠寶利誘，又嚇唬她說要把她重新送回暗娼館子，誰料她竟是個軟硬不吃的，不管咱們怎麼說她就是不為所動，更別說出面指認襄陽侯府了！”
他越發愁眉苦臉：“派去的人一著急，就對她用了點手段，這女人實在太硬氣，人都昏過去好幾回，還是半個字沒說，她在路上又尋死了好幾回，要不是咱們的人看著，她這會兒已經沒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低著頭道：“咱們也是沒主意了...”
遊獵結束後，陳淮安和福慧公主的婚期也到眼前了，這蘭芝一不肯招認，二不肯出面作證，陸家和襄陽侯府這一年來摩擦不斷，自然是心急如焚想讓她開口，他們甚至還動用了私刑，偏這女人跟鋼筋鐵骨一樣，什麼都不肯往外說。
陸清鶴瞥了他一眼：“所以你們才想起來向我討主意？”
陸襄忙請罪：“本來人一找著就要告訴您的，只是您人在獵場，又碰上地震昏迷過去，二爺就先下令拷問蘭芝，沒成想問了幾天還沒問出個所以然來，現在人只剩下半條命...”
他說著越發沮喪：“二爺都拿她沒辦法了，這女人已經成了一步廢棋，好在咱們已經把事情的經過了解的差不多了，要不要換條路子...”
蘭芝這女人倒也神奇，她離開襄陽侯府都十多年了，竟還能守口如瓶到這個地步，弄得一向心狠手辣的陸二爺都沒轍，打算放棄她了。
也不知這女人到底圖什麼！
陸清鶴思忖片刻，淡淡道：“不急，等我先見過她再說。”
馬車很快來到了陸家的莊子上，這裡的偏僻處修了一間專門用來懲治家奴的刑房，陸清鶴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刑房的長凳上綁著一個衣著粗陋的女人，她頭髮只挽成最簡單的圓髻，中間還夾雜著幾根斑白的銀絲，因為多年的操勞和流離，她臉上出現了明顯的衰老和鬆弛，幾乎看不出當年美貌的影子。
因為上刑的緣故，她的氣息時急時緩，彷彿下一瞬就要斷氣，陸清鶴不覺皺了下眉，又上下打量她幾眼，見她身上可見的地方沒什麼明顯的傷勢，他眉頭這才鬆了鬆——看來陸家的執事下手還算有些分寸。
聽見有人進來，她只是眼皮子動了動，眼睛甚至都沒睜開，垂著頭，一副負隅頑抗到底的姿態，用枯啞的聲音說著那句重複了不下百次的話：“...你們別白費心思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陸清鶴走到她面前，唇角含笑，輕聲問：“你不說，是因為心裡還記掛著陳淮安，是麼？”
他的語氣極溫柔，蘭芝卻彷彿見鬼了一般，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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