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鶴是外臣，自然不能隨便出入內宮，宮裡便傳召他去介於內宮和外宮之間的內侍省見過公主，和他一道來的還有戶部侍郎和工部侍郎，這倆人都一把年紀了，襯得站在中間的陸清鶴格外青春鮮嫩，就連拄著的柺杖都透著幾分意氣風發。
三人並肩來到內侍省，還沒跨進門裡，就聽見一聲輕蔑地呵斥：“...你們內侍省是怎麼辦事兒的？那女道和永壽的穿戴用度都快與我和母后比肩了，這宮裡還有沒有點規矩了？永壽的生母既非皇妃也非宮嬪，給她庶出的規制都勉強，你們內侍省給她的東西都快壓我一頭了！”
說話的是福慧公主，她腳邊還散落幾匹布料和摔碎的器皿，場面難看得很。
福慧公主似乎是專門帶人來尋事的，身後烏央烏央地站了一群宮人，永壽公主站在她對面，身後就跟了一個女官和兩個宮婢，瞧著就勢單力薄的。
永壽公主背對門口站著，他們幾個外臣瞧不到她的面色，不過用腳指頭想也能想出來，永壽公主這會兒得有多難堪。
這三個外臣都是人精，腦子一轉就想明白怎麼回事了——仙遊真人已經出了玉牒，永壽公主的生母如今在宗室玉牒上是身份不詳，但這些年一應吃穿用度聖上卻都默許按照嫡出的份例給，柳皇后縱然心有不滿，但永壽公主畢竟沒住宮裡，她也不好計較什麼。
如今永壽公主已經回宮住了，份例還是按照皇后所生公主的待遇來，而且這些日子皇上有意拿永壽公主作筏子，勒令戶部工部和禮部重修福寧宮，這在柳皇后眼裡，就成了對仙遊真人的餘情未了和對永壽的看重，心裡自然萬分警覺起來。
她一下子坐不住了，只是礙於自己溫婉賢良的名聲，不好親自出面，福慧公主就在這時候站出來替母分憂，當眾狠狠地給了永壽公主一個難堪。
她專門當著內侍省和幾個外臣砸了福寧宮的東西，又道明永壽的身份，這分明就是當眾打她的臉！
若是永壽公主不能反擊回去，以後的一應用度都得按照低位宮嬪所生的份例來，在宮裡更是無法立足，日後更是人人可欺了。
可晉王已死，仙遊真人和永壽公主只不過是一對兒孤兒寡母，無權無勢，依仗著皇上的星點愧疚苟活罷了，她哪來的本錢反抗柳皇后？還不是由著皇后和福慧公主肆意欺凌。
反抗和不反抗都沒什麼出路，官場後宮都是一樣，弱肉強食，人不會向著佔理的，只會向著掌握利益的。
福慧公主當眾欺壓永壽公主，眼瞧著場面尷尬，戶部和工部的兩位侍郎都下意識地看向陸清鶴。
——他雖代行禮部侍郎一職，但上頭的禮部尚書早已不管事兒了，禮部上下都由他一人說了算，陸家又全力輔佐他，這人儼然已經成了朝中最年輕，最炙手可熱的權臣，再這樣下去，只怕他三十不到就能入內閣，另外兩位侍郎自然看他的意思行事。
陸清鶴一向是無利不起早，才不會管哪個公主受欺負的閒事，撐著柺杖後退了一步，冷眼看戲。
見他如此，另外兩個侍郎也不吭聲了。
所有人都袖手旁觀，只剩永壽公主孤立無援，福慧公主抖起威風越發無顧忌，眼瞧著無人敢攔，說話也越發難聽，抬著下巴趾高氣昂地道：“永壽皇姐，你在宮外住久了，不知道宮裡的規矩，我這個做妹妹的只教你這一次，你可得記牢了！”
永壽公主背對著他們，瞧不清面目，不過從後面能瞧出她脊背輕顫，也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
她沉默了會兒，才沉聲道：“我不知道什麼規矩不規矩的，只知道這些東西是父皇下旨給我的，原來父皇的規矩不如你的規矩大，行，那咱們現在就去父皇跟前問問。”
聲音清冷低沉，透著一股中氣不足的病氣，這聲音倒是和之前一樣。
元德帝雖然偏心福慧，但畢竟重修永壽宮是他親自下的旨，福慧要是繼續鬧大打的是他的臉，福慧沒想到她還敢告狀，見她真的轉身要走，上前一把拉住她：“你少拿父皇來壓我，往常一年也不見你進宮探望父皇幾次，這會兒倒是想起父皇了...”
永壽公主手腕被拽住，下意識地要掙開，她使得力道大了些，福慧公主一個沒防備，踉蹌著後跌了幾步，要不是被宮人扶著，險些摔倒。
福慧公主長這麼大就沒吃過虧，沒想到永壽居然敢還手，一時急怒攻心，揚起手向她扇了過去。
這一巴掌要真實打實落在永壽臉上，她可就徹底沒臉了！
兩個公主糾纏間，永壽公主的半張臉也側了過來，陸清鶴得以瞧見她眉眼，一瞬間湧起一陣奇特的心悸，不由怔住了。
永壽公主和沈蔻丹相貌有三四分相似，他是見過的，如今永壽公主的臉還是那張臉，和沈蔻丹也不是非常像，但不知為何，他的心跳竟奇異地加快了，舌尖也泛起百般滋味，甜蜜酸楚痛苦齊齊在口舌之中炸開。
眼見著福慧公主的一巴掌要落在她臉上，沒想到永壽公主人雖病弱，手腳還挺敏捷，她一把攥住福慧公主的手腕，反手一巴掌就抽了回去。
“啪”，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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