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蔻丹其實一早就覺察到陸清鶴來了。
她恨福慧公主恨的要命，但福慧公主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刁難她的時候，骨子裡根深蒂固對皇權的恐懼，對自己弱小的無力感再次湧了上來，她本能地想像之前一樣逃避衝突，或者找個可以依靠的人幫她。
在這個時候，陸清鶴出現了，在她還是他妻子的時候，他就沒有為她向福慧公主討過一個公道，更別說兩人現在完全是陌生人，他當然更不會幫她了。果然，在福慧譏笑她身份的時候，陸清鶴不但沒有半點解圍的意思，反而還後退了一步，冷眼旁觀。
他的出現再次深刻地提醒了她——沒有人會幫她的，她唯一能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所以她害怕也好，不知所措也好，都得咬牙直面衝突。
所以她滿懷著曾經的恨意和被當眾羞辱的憤怒，揚手給了福慧那一巴掌。
她這輩子都想不到，她居然有膽子大嘴巴子抽一個公主，本能的害怕和稍稍出氣的暢快一齊湧上來，聽到福慧公主向陸清鶴開口求助，她怕這兩人狼狽為奸陷害她，於是本能地一眼看了過來。
正巧，陸清鶴也抬起眼，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他眼底帶了幾分審視和探尋，似乎要從她眼底尋找到什麼熟悉的東西，沈蔻丹面無表情，坦然地迎接他的審視。
她目光冰冷，沒有一絲情緒起伏，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短暫的目光相接之後，陸清鶴彷彿確認了什麼，竟主動移開了視線，神色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福慧公主沒瞧見兩人這番眉眼官司，見陸清鶴遲遲不開口，她催促著讓他幫忙出頭：“陸大人，你怎麼不說話？你說呀，該怎麼處罰她？！”
戶部和工部的兩位侍郎不由瞟了眼陸清鶴，雖然說這事兒從頭到尾都是福慧挑起來的，但誰讓人家是皇后之女太子之妹呢，這樁官司非要斷的話，要麼偏向福慧公主，要麼站中間和稀泥，反正肯定不可能偏向無權無勢的命苦小白菜永壽公主就是了。
這倆人預料的半點不差，陸清鶴才不會惹這等官司，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此事還請公主交由皇上和皇后決斷吧，微臣只是奉旨前來負責重修福寧宮一事的，不過...”
他看著‘永壽公主’那張和沈蔻丹有四分相仿的面容，心裡到底軟了下，淡淡道：“永壽公主到底是殿下的姐姐。”
上到皇家下到百姓，長幼永遠論在嫡庶之前，嫡出庶出區分的是資源的傾斜程度，論資排輩，年長的自然是在年幼的之前，做姐姐的教訓妹妹天經地義，就算永壽教訓了福慧，旁人也不好說她的不是，更別說還是福慧先動手挑釁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福慧就算鬧到元德帝和柳皇后那裡，也佔不到便宜。
福慧聽了他的話，本來想繼續發脾氣，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是陸清鶴怕自己挨父皇母后的訓斥，所以才出言提醒自己。
發現陸清鶴關心她之後，她連捱了一巴掌的火氣都消散了不少，立馬轉嗔為喜，帶了些撒嬌意味：“還是陸大人知道心疼我，多謝你提醒，我不和她計較就是了。”
她說完，又狠狠地瞪了沈蔻丹一眼，昂首道：“永壽皇姐，這一巴掌我記下了，咱們來日再見分曉！”
然後便帶著底下人氣勢洶洶地出了內侍省。
陸清鶴聽到福慧公主前面那句話，險些沒繃住從嗤笑一聲，又想到假如笑笑在這兒，聽到福慧公主那句話，回家指不定怎麼和他鬧呢。
想到沈蔻丹，他又下意識地看了眼‘永壽公主’，她神色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沉靜。
不知為何，陸清鶴心底竟喟嘆了一聲。
之前福慧公主逼婚害的陸清鶴跳樓的事兒鬧得人盡皆知，旁人對福慧公主的曖昧言語也沒什麼反應，戶部侍郎開口打圓場：“自然人都到齊了，咱們進去再說。”
總管太監帶著三人和永壽公主進了衙署裡的一處雅室，工部侍郎和戶部侍郎分別拿出了修繕宮室的圖紙和銀錢預算詢問公主意見，輪到陸清鶴的時候，他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條文和圖紙，仔仔細細安排著宮室的建造和陳設規格——由於元德帝沒發話，所以永壽公主的宮室規格還是按照嫡出公主的規格來的。
他說著說著，目光又落到她側臉上，又不由帶了些探究意味，身子也下意識地靠近了些許。
他離得近了，氣息陡然侵了過來，沈蔻丹只覺得自己渾身汗毛倒立，不得不用用盡全身的力氣剋制著撲上去掐死他的衝動。
陸清鶴的話才起了個頭，沈蔻丹就按捺不住了，別過頭，冷聲道：“勞煩陸侍郎離我遠些。”
她話裡帶著直白的冷淡和不喜，戶部和工部侍郎難免有些詫異，納悶風流倜儻的陸探花居然在永壽公主折了戟——陸清鶴心裡倒是不以為忤，之前他見過永壽一回，永壽那時候就直說了對他的不喜，因此她這般反應倒也正常，要是她對他的靠近忽然笑臉相迎了，他只怕才要心存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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