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深夜，秋風嗚咽，室外的氣溫已經降到了冰點上下。
院子裡的老槐樹早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被風颳得嘎吱作響，像有人拿指甲在窗紙上輕輕劃拉。
屋簷下掛著的幾串乾紅辣椒和幹豆角在風裡晃來晃去，影子投在窗紙上，忽長忽短。
牆角那口醃菜缸的蓋子沒蓋嚴，被風吹得吧嗒吧嗒拍著缸沿。
陳家東廂房的書房裡，爐火燒得通紅，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爐子是陳鐵山入秋後新盤的，爐膛裡塞的是軋鋼廠拉回來的碎焦炭，耐燒，火頭硬，燒起來沒煙。
爐臺邊上擱著一把黑鐵壺，壺嘴冒著細白的水汽，在爐火上方被烘得打個旋兒，散進房梁底下。
桌案上一盞二十五瓦的新型護眼檯燈散發著清澈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鋪滿半個桌面的數十張複雜圖紙。
燈罩是磨砂玻璃的，邊沿有一圈細細的金屬包邊，光線從罩子裡透出來，落在紙面上不刺眼，連紙上的鉛筆灰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圖紙上沒有齒輪，沒有連桿，也沒有複雜的化工廠管路。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電路符號、點陣排列以及極小尺度下的半導體物理結構草圖。
有的圖紙上用紅藍鉛筆圈了好幾道，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字小得像螞蟻排隊。
有的圖紙上畫著層層疊疊的剖面，標註著雜質濃度和結深，箭頭指著各個方向，像一張戰術地圖。
李娉婷穿著一件厚實的淺灰色羊毛開衫，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蓮子羹走進來。
開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手腕上一根細細的紅繩，那是小安滿月時鄭秀蓮給編的。
碗裡的甜湯冒著熱氣，紅棗被燉得脹開了皮，蓮子沉在碗底，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
她把瓷碗輕輕擱在桌角，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目光落在陳平安正在全神貫注翻閱的一本無封面手抄厚冊子上。
冊子的第一頁，赫然用清秀遒勁的字跡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初代電晶體電路基礎邏輯閘最佳化與固態電子基礎架構方案》。
字是陳平安自己的筆跡，橫平豎直，間架緊湊，一筆一劃都帶著理工科出身的人那種精確到毫米的認真勁兒。
冊子邊角用牛皮紙包了邊，線裝書脊上打了三個孔，穿了一根細麻繩。
“平安，最近連著好幾個晚上，我看你一直在推演這些小符號。”
李娉婷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上墊著一塊舊棉墊，是她白天特意從櫃子裡翻出來的。
她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按在圖紙邊緣的一個三極體符號上。
指尖沾著一點剛給爐子添炭時蹭上的灰，在圖紙邊上留下一個淡淡的指印。
眼神中透著科學工作者特有的敏銳與好奇。
“這既不是農機的強電迴路，也不是化工廠的儀表繼電器，看起來……倒像是某種用極小電流控制開關的高速邏輯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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