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天剛破曉。
慈寧宮原本坍塌的那半截殘垣斷壁，如今全被大紅色的織金錦緞嚴嚴實實裹了起來。前庭正中央搭起一座三層高的大戲臺，臺柱上刷了金漆，頂棚掛滿兩尺寬的各色彩綢。
整座會場最扎眼的，是四面八方掛滿的紅木招牌。
主賓席的紫檀大椅背後，端端正正刻著“盛源油坊獨家供油”；擺放瓜果的青玉大盤邊緣，印著“西市陳記果脯專供”；連百官腳下踩的厚氈毯，每隔五步就繡著一行金線小字——“江寧蘇繡莊敬獻”。
各路朝臣和外藩使臣由宮門魚貫而入。
工部尚書跨進門檻，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氈毯，扭頭對身旁的刑部尚書嘀咕：“溫家這是把半個京城的買賣全搬進宮裡來了。”
“能省國庫的銀子就行。”刑部尚書摸了摸肚子，“今日這頓席面，戶部一文錢沒掏，全算溫家的贊助。老夫今早特意沒喝茶，就等這一頓好的。”
百官依序入座。
漠北使團坐在東側客席。塔木王子敞著髒兮兮的紫貂皮襖，整個人陷在椅子裡。這幾日在天香樓被十倍物價折騰得夠嗆，原本滿臉的肥肉縮下去一圈，眼眶發黑，兩腮凹陷。
侍女端著熱氣騰騰的烤乳豬和深海鮮鮑流水般擺上桌。
塔木王子的肚子叫得震天響，手伸到半空，目光掃到盤子底下壓著的一張紅紙籤——“溫家商會驗貨正品，擅動損壞按價賠償”。
他硬生生把手縮了回來。
“王子，吃一口吧，弟兄們肚皮都貼後背了。”身邊的副將嚥了嚥唾沫，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隻肥嫩的燒雞。
“吃個屁！”塔木王子壓低嗓子罵道，“一口水賣老子一百兩白銀，這隻雞天知道要收多少金子！別碰，等太后出來說話！”
正前方的鐘鼓齊鳴。
太后由八名老嬤嬤簇擁著，緩步邁出昭華宮的儀仗。
她身上穿著一件簇新的金絲掐花鳳袍，頭上戴著九尾金鳳冠，每走一步，珠玉碰撞叮噹作響。
太后坐在主臺正當中的鳳椅上，居高臨下掃視全場，眼底滿是傲氣。在她看來，今日這場面哪怕是溫家搭的臺，那也是借了她六十大壽的由頭。天下商賈爭破頭送錢送東西，歸根結底，敬的還是她這位大魏太后。
“參見太后，願太后福壽齊天，萬歲無疆。”百官齊刷刷跪地行禮。
太后抬手：“眾卿平身。”
禮部侍郎帶著幾名官員走上前，高聲宣讀賀壽名單與禮單。
太后坐在臺上，目光直接越過坐在龍椅左下首的溫雲岫，連半個眼神都沒給過去，只對著百官微微頷首，明擺著要當眾落一落皇貴妃的面子。
拓跋烈坐在正主位，大馬金刀岔著腿，單手扶著腰間的缺口長刀，臉色陰沉。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溫雲岫。
溫雲岫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纏枝牡丹宮裙，端坐在寬椅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龍井，神色自若地吹著茶沫子。
太后越是把頭昂得高，溫雲岫心裡越明白對方在強撐什麼。
昭華宮私庫裡那批價值三百萬兩的贊助樣品，昨夜全被青黛記進了鐵賬本里。太后現在笑得有多猖狂，等會兒把東西吐出來的時候就有多難堪。
客席上，塔木王子瞅準了太后冷落溫雲岫的空檔。
他想起淑嬪送出宮的血書和那枚狼牙墜，又想起自己兜裡被榨乾的銀子，一股惡氣頂上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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