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身再收半寸,肩頭不必墊得太高,這幅雲紋也換成暗紋,別壓了姑娘的氣質。”
韓氏圍著女兒看了一圈,又伸手替她理平衣襟。繡娘拿著軟尺候在旁邊,聽見這話便記在冊上,卻不敢貿然動針。
謝蘊寧穿著尚未繡完的嫁衣站在銅鏡前,大片正紅映入鏡中,襯得她膚色更白。衣襬長長拖在腳邊,金線勾出的合歡花只完成了一半,看上去已有幾分出閣的模樣。
青禾託著衣袖問道:“夫人,腰身若再收半寸,姑娘成婚那日怕是連飯都吃不下,奴婢看如今便正好。”
“新嫁娘哪有在席上多吃東西的,禮服鬆垮才叫人笑話。”
“姑娘本就纖細,再收便只剩一把腰了。定遠侯的手比旁人寬上許多,若不小心用力,奴婢都怕……”
“青禾。”
謝蘊寧抬眼看她,青禾將後半句話吞了回去,只小聲嘀咕道:“奴婢也是怕這衣裳做得不合身。”
韓氏望著女兒細窄的腰身,眼圈越發紅了。定遠侯九尺身量、力能扛鼎的傳言滿長安都是,眼前這副清瘦身骨站到他身邊,只怕還不到他的肩頭。
繡娘察覺氣氛不對,含笑勸道:“謝姑娘的身段好,嫁衣不必刻意收緊,只需將後腰針腳壓密些,既顯腰身,穿著也舒服。”
“便依你說的辦。”
謝蘊寧抬起手,讓繡娘繼續丈量袖長,臉上看不出喜怒,彷彿此刻試穿的不是嫁衣,而是一件尋常宴服。
韓氏看了許久,終究沒忍住:“蘊寧,你若心裡難受,便同母親說幾句,別什麼都壓著。”
“只是量體裁衣,有什麼可難受的?”
“你小時候便愛逞強,摔疼了也不肯哭,如今遇上這樣的婚事,難道還要哄母親說自己歡喜?”
謝蘊寧垂下手臂,繡娘識趣地收起軟尺,領著兩個繡坊女工退至外間。青禾也想跟出去,卻被韓氏留下。
“母親不必擔憂,御賜婚姻已無更改餘地,與其日日傷懷,不如將該備的事情備妥。”
“你從前分明說過,往後要尋一個讀得懂你文章的人。母親替你留心了數年,連幾家公子的籍貫、品性都問過,誰知陛下一道聖旨,竟將你許給了霍錚。”
韓氏抬手碰了碰嫁衣上的金線,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那是個從死人堆裡闖出來的武將,滿長安都傳他性情暴烈。你吃飯時連重些的聲音都聽不得,嫁過去後要如何與他相處?”
青禾忙遞上帕子:“夫人快別哭了,姑娘最見不得您傷心。”
“正因她見不得,我才越發難受。她若肯哭一場、鬧一場,我心裡反而好受些。”
謝蘊寧接過青禾手中的帕子,親自替母親拭去眼淚。
“母親只聽見他殺敵無數,可那些敵軍若不死,鎮北關後的百姓便要死。戰場上的刀沾血,並不能說明持刀之人品性惡劣。”
韓氏握住她的手:“你替他說這些,是當真覺得他好?”
“女兒尚未見過他,談不上好壞。我查過他歷年的戰報,此人用兵雖險,卻從未拿士卒性命逞強,每次報功也不曾漏下屬將領的名字。”
“戰報寫得好看,不代表私下也是好人。”
“所以女兒會看,也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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