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嫣看著他喉結滾動，看著那杯酒一滴不剩地灌進他嘴裡，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一點一點地褪去了。
像退潮一樣，露出了底下冰冷堅硬的礁石。
蕭元崢放下酒杯，正要說話，忽然覺得喉嚨裡泛起一股異樣的灼燒感。那感覺來得很猛，像是一團火從胃裡猛地躥上來，沿著咽喉一路燒到胸口，燒得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空酒杯，又抬頭看向姜雲嫣。
姜雲嫣手裡那杯酒還沒有動。她端著酒杯，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看著他。那張臉上已經沒有任何溫柔或繾綣的痕跡，只有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平靜。
“雲……嫣……”他的聲音沙啞而艱難，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燒的劇痛。
姜雲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蕭元崢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往前走一步，腳下一軟，膝蓋重重地磕在金磚上。他雙手撐著地面，拼命想站起來，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那種灼燒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像有一千把燒紅的刀在骨頭縫裡攪動。
他抬起頭，那雙桃花眼瞪得滾圓，眼球上佈滿了血絲。他看著姜雲嫣，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但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只有嘶嘶的氣流從齒縫間漏出來。
他的眼睛在問：為什麼？
姜雲嫣彎下腰，將那杯一直沒動的酒輕輕放在了金磚上。酒杯落地的聲音很輕，叮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
她在蕭元崢面前蹲下身來，與他平視。他眼中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那張清俊溫雅的臉因為劇痛而扭曲變形，嘴角溢位一縷暗黑的血。
“蕭元崢，”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一個熟睡的孩子，“七年前，你送我進宮的那天晚上，我也這樣跪在地上求你。我磕破了頭，哭啞了嗓子，求你不要把我送給蕭元雍。你當時是怎麼說的？”
蕭元崢張著嘴，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他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她，那裡面有不甘，有憤怒，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微弱的、卑微的乞求。
“你說，雲嫣，別鬧了。”姜雲嫣一字一句地重複著，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誦一篇看膩了的舊文章，“陛下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扭曲的臉頰。
“現在這句話，本宮還給你——喝下這杯酒，也是你的福氣。”
她直起身，轉過身，不再看他。
身後傳來沉悶的聲響，是身體倒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微弱的、瀕死的抽搐，然後便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炭火還在噼啪作響。
太液池上傳來冰面碎裂的細微聲響，像是春天要來了。
姜雲嫣站在窗前，負手而立，素白的衣裙在炭火的暖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從背後看去，像一柄插在金磚上的劍，孤峭而鋒利。
她沒有回頭。
“裴忌。”
殿門無聲無息地推開，那道黑色的身影出現在她身後，單膝跪地。
“把他送回黎王府。”姜雲嫣的聲音很淡，像吩咐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黎王殿下突發急症，薨逝於府中。傳太醫院去驗屍，該怎麼寫，你去安排。”
裴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目光冷漠得像在看一具素不相識的屍體。
“臣，遵旨。”
